冥河母河，再次往上一抬。
虚空之中的其中一方世界的山巅上，一个背着药篓的老修士正在采药。
他也活了九百年，见过天域崩灭，见过大能斗法，却从没见过世界多的铺天盖地砸来。
但见整条长河尾端骤然一翻，河面上叠着的亿万世界同时发出一声低沉闷响。
闷响过后，这个世界连同靠得最近的数百个世界当场从边缘往里化开。
河外虚空，九大霸主的阵群分列八方。
九方阵列横亘十万余里，壁垒分明，互不接壤。亿万年征伐结下的血海仇隙，不会因同一个大敌消弭半分。
眼见长河循着亘古仪轨一寸寸攀升。每抬一寸，诸天因果便乱上一分。
最先忍不住开口的，是旅法之主梅尔维尔·柯尔。
他立在万千时序网线交织的高台上，指尖捻着一缕断裂的银线，身前数十面观测光镜映着冥河乱象。
“斥候回报：时序影仅抵近外层界膜，推演便开始滞涩失真。此方天地法则自洽闭环，与诸天万道并不相通。”
话音落，豢龙氏大巫闭着眼，鼻尖微动，嗅着顺混沌风飘来的灰浊冥息，苍老厚重的嗓音缓缓响起道。
“我派出去的虚空行走也传回消息。确实如此。
主场在冥河一方。贸然全军突进，我等一身力量都会折损。
依本座之策，当步步为营，先在外围分割、斩断它向外延展的界膜通道。
一层层剥离外围古世界，慢慢消磨登天仪轨的根基，不可一股脑杀入核心。”
“步步为营？”太古仙盟盟主灵墟圣人立刻出言反驳。
他身旁站着烛龙妖皇与太初灵圣，玉碟盘面之上命线扭曲浑浊，无数晦暗凶兆沉浮。
“豢龙氏大巫，它每向上攀升一分，登天仪轨便稳固一分。
我们在此慢慢试探、层层剥离，耗去的是仅剩的胜算。
冥河一旦登临诸天之上，我等所有道统、疆域，尽数沦为它的垫脚石。
八大霸主坐拥这般体量，难道就在虚空之外坐视它功成？”
他抬手凝出一缕纯净仙光，朝冥河方向轻轻送出。仙光刚触及河域边界，瞬间缩至寸许，晃了两晃，便被陌生法则湮灭。
灵墟圣人收回手，指尖轻捻，似捻灭一缕残灰，声音更沉道。
“突入其中虽然风险甚大。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拖。”
“仙盟道友说得倒是轻巧。”黑暗维度洪流翻涌，多玛姆隆隆的笑声裹挟讥讽道。
“你心急，只因仙盟根基绑定诸天大道，受这异域法则克制最重。
真开战，你仙盟最先承受折损，自然盼着所有人跟着你一同赴死。凭什么吾要顺着你的节奏去送命？”
“本座并非裹挟任何人。”灵墟圣人压下胸中火气，沉声道。
“诸位只需想通透一层道理。今日冥河登天，是它独吞诸天之上的无上机缘！
等它功成，不会放过我们任何一家。”
虚空神魔一族阿蒙立在灰雾之中，雾里翻着几十张面孔，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道。
“道理不假。要战，却不能按着仙盟所想一窝蜂硬冲。
依我之见，分三路调度。一路正面牵制外层守御；一路直取仪轨流转枢纽；最后留一支预备队，伺机切入冥河核心。
正面锋线，需选雄厚的势力担当。”
这话一出，大巫当即淡然开口道：“道友这番排布，是打算将正面硬扛的担子丢给我豢龙氏？
将我摆在锋头，是想借冥河之手耗损我的兽潮，回头再来谋夺我疆域？”
“大巫多虑。”虚空神魔一族阿蒙冷笑一声道：“论肉身底蕴、族群存续之力，除我虚空神魔一族之外，便属豢龙氏最合适。
若是你不愿，那便请仙盟来扛正面。仙盟方才不是口称时不我待，愿为先驱吗？”
灵墟圣人立刻回绝道：“本座仙盟道则在此域受限最深，正面接战，此分配不公。”
梅尔维尔·柯尔等两方争执稍歇，适时抛出一套新的方案，身前时序光镜重新拆分战区道。
“既然如此，重新区划。正面锋线，由百战天、虚空神魔残部共担；左翼截断界膜节点，交由豢龙氏。
右翼袭扰仪轨支流，归我旅法师。机械神国在外围构建封锁大阵，乐园自维度缝隙渗透袭扰，多玛姆与仙盟充作后手预备队。”
方案落地，当场再起争端。
多玛姆周身黑暗洪流猛地暴涨，怒意迸发道：“凭什么吾做预备队？
硬仗由前锋去打，待到机缘瓜分之时，吾只能捡拾残剩？吾绝不认可这套部署！”
钢铁星海之中，机械神国冰冷无起伏的机械音响彻虚空。
“风险测算：正面锋线承受侵蚀最强，阵亡预期最高。
方案拟定者自身划入右翼，战损压力低于正面，距离本源机缘节点更近。该方案利己倾向显着，我方拒绝执行。”
“退路还没用上，就开始分遗产了。”百战天之主百战天长一身血甲铿锵，滔天杀伐气向外铺展。
他并非一味莽勇，眼底藏着久经征伐的算计道：“柯尔，你算盘打得倒是精。”
梅尔维尔·柯尔面色不改，从容应答道：“诸位若是不信任由我排布战局，那谁能拿出一套所有人都满意的方略？”
“够了！”
战剑指天，百战天主声浪震彻道：“我八大霸主坐拥诸天体量，亿万年纵横万界，如今大敌压境，不想着破局，反倒算计谁出力多、谁吃亏少？
等冥河登临诸天，万道重洗，你们今天惜下的这点力气，全是给自己坟头添的陪葬！”
维度夹缝里，黑暗洪流骤然暴涨。多玛姆的附和道：“是极，一群蝇营狗苟等冥河功成，你们全得死！
不拼死破局，反倒在这斤斤计较？”
“你说得轻巧。”烛家族长嗤笑回怼道：“你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输了重归黑暗。
我们各族亿万族人、万里疆域，哪能跟你一样莽撞送死？”
远处，机械神国的钢铁巨构静静悬浮，冰冷机械音铺开道。
“风险测算：正面冲锋阵亡预期91%，侵蚀损耗不可逆。我方仅投放规则脏弹远程干扰，不参与近战。
建议各方先行突进，我方后排支援。”
“又是后排观望。”百战天长嗤笑道：“一个握着退路等渔利，一个远程刮痧保自身，算计倒是都玩得明白。”
见又绕回来了，旅法师之主梅尔维尔·柯尔两手一摊，嗤笑反问道。
“吵吧吵吧，大敌在前，我们持续内耗拉扯，冥河的仪轨，可不会停下等我们商议。”
一语之后，阵间短暂沉寂。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不存在能让各方都满意的部署。
人人都想驱使别家承受最重伤亡，自己保存实力，待到双方损耗殆尽，再入场收割渔利。
他们本就是世代死敌，此番合纵，仅仅是权宜之计。
仙盟想借河消敌，豢龙氏想保存精锐，旅法师想以退路换机缘，虚空神魔只求苟存残部。
机械神国规避风险采集数据，乐园坐等时机收割，多玛姆贪功冒进，百战天悍勇却处处掣肘。
沉默间，所有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了阵列正中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