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圆地方，九山八海。
一方古界悬在混沌海深处。
天穹如盖，大地如盘，万古先天灵气流淌山川。
世界中央一座大道高台之上，一尊先天生灵盘膝而坐，道袍垂落如云，白须垂胸。
周身法则纹路随呼吸明灭不定，已经在此悟道万年不曾睁眼。
高台旁，侍立着一名垂髫道童，捧着玉盏静候，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尊先天生灵骤然睁眼。
眸中一道电光掠过，天地间流转的法则气息瞬间紊乱。
“老师？”道童连忙低声问询都：“可是道源有了波动？”
先天生灵没有答话，缓缓抬头，目光穿透高台、穿透世界壁垒，直望天外那片排布万古不变的界域。
他枯瘦的手指微微颤动，盯住虚空中某一处，喃喃出声道。
“周边界象……变了。”
道童仰头望天，只看见星辰如常，哪有半分异动。
可他看着老师凝重到近乎僵硬的背影，心头莫名一寒。
…
“变的，从来不止周边这一处世界。”
另一片截然不同的疆域。
钢铁与合金构筑的悬空穹顶之下，一名科幻侧文明的最高执政官伫立在观测厅中央。
面前是铺展开整面穹壁的深空探测器阵列回传画面。
无数散布在世界之外的探测节点同步回传数据，密密麻麻的光点在星图上缓缓偏移。
他指尖划过星图，声音低沉道。
“我们散布域外的探测器传回观测——能探查到的数万座大小世界，无一例外，全部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漂移。”
周遭幕僚无人开口。
星图上，每一颗代表世界的光点，都顺着同一条无形的洪流缓缓滑动，轨迹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执政官缓缓转头，望向星图尽头那片漆黑无光的方向，眸色深沉道。
“那边……到底是什么东西？”
视线自那座科幻世界向外不断放大。
一万，十万，百万，一亿……
世界如沙，从零散光点汇成星海；十域，百域，万域……整片混沌海内，亿万世界顺着暗流缓缓流动，没有一座世界逆走。
视线再度纵身一跃。
九方恢弘浩大、自成闭环的混沌海，静静悬浮在无尽虚空之中。
九片混沌海各自盘踞一方万古疆域，此刻也都在微不可察地缓慢位移，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挤压、牵动。
万界归流的尽头。
一条螺旋抬升的浩瀚混沌海，正循着古老仪轨，一寸寸逆着虚空向上攀升。
一整片收纳了亿万古世界的独立混沌瀚海。仅仅只是微微抬首，便压得沿途无尽世界瑟瑟哀鸣，界膜开裂，星辰失光。
瀚海躯体之上，硬生生炸开九处巨大的空洞。
那是九大诸天霸主强行犁入的进攻裂口，冥河浪涛自每一道裂口内疯狂翻卷喷涌。
冲天的冲击威势此起彼伏，一次次将这条长河持续向上的抬升大势，压得微微一顿。
而九处裂口之中，最靠前、攻势最为凶烈的一处，便是冥渊。
无尽红莲业火自渊底深处翻涌而出，烧得整片水域持续沸腾。
滚烫岩浆与粘稠浊浆死死绞缠在一起，蒸出漫天赤红色的毒雾，横扫四方，荡灭途经的支离世界。
有来不及逃开的小世界被径直捏成一团，界壁崩碎，法则消融，被业火裹着转化为最本源的火性物质，汇入整片火海之中。
同入冥河的诸方势力，承受的规则压制轻重有别。
豢龙氏麾下虚空生物接引不到域外虚空法则，血脉躁动，异兽接连失控反噬。
而虚空神魔一族，本就是智慧觉醒与规则法则合二为一而生。
虽说自身诸天规则在此地同样受限于母河闭环，可冥河母河自身也孕育着另一套规则本源。
不过短短瞬息交手，虚空神魔便顺势接通母河同源规则，将自身规则受到的压制幅度大幅削弱。
也正因如此，纵横诸天万界的虚空神魔，在此战场之上，单体战绩最为耀眼。
轰——！！！
虚空神魔五大至高，悍然撞入这片熔岩炼狱。
阿蒙的灰雾疆域在最前方铺开，雾中几十张面孔悲喜变幻，规则威压碾压四方。祂身后，残存虚空神魔各显本源神通：
蛇首人身的阿斯蒙蒂斯双手一推，掀动无序物质乱流；
鸟首人身的佛尔佛尔双翼振彻长空，漫天因果丝线垂落；
无头无面的拜恩胸腔深处幽火翻涌，寂灭气机席卷熔岩。
五道规则洪流碾过沸腾岩浆，迎面撞上，是被一路围杀、硬生生逼回渊底的两道冥河母河大能。
其一，是龙。
冥渊魔龙-红莲大魔-德拉蒙德。
五百万丈龙形魔躯盘踞渊底核心，通体覆满黑红色熔岩质感的厚重魔鳞，每一片鳞甲缝隙里都流淌着永不熄灭的红莲业火。
两根焚天焦黑的龙角直指天穹，龙躯蜿蜒横贯数十道断裂世界，龙眸之中燃着两团跳动的魂火巨日。
龙息吐纳之间，漫天赤雾便随之涨落。
它一身魔躯翻涌翻腾，周身业火自成一轮焚天火海，万法靠近，神魂先焚。
其二，是泥。
浊渊之王-安徒恩。
它本体是一座横跨千界的巨型浊山，由粘稠沉腐的浊泥、堆积万古的怨魂、消融殆尽的规则残渣层层凝聚而成。
浊山表面没有清晰五官，只有无数道缓缓开合的泥洼，如同无数双冷眼。
周身蔓延开数千里沼泽般的浊渊河水，河水中不断爬出浊泥凝成的死兵，借水流隐匿身形，游走于熔岩与浊浆交界之间。
“混账！！”
高喝声震碎渊底岩层，两股恐怖力量再度狠狠撞击在一起。
冥渊魔龙-红莲大魔-德拉蒙德龙首高昂，张口一吐，无边红莲业火铺天盖地自穹顶卷压而下。
火潮漫过之处，虚空神魔赖以立身的规则之躯剧烈扭曲、表层规则纹路寸寸崩裂。
无头的拜恩首当其冲，胸腔那团幽火被业火正面一燎，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低吼，规则之躯险些当场溃散。
阿斯蒙蒂斯身形一闪，一把将拜恩拽回身后，反手推出一片厚重物质乱流巨幕，硬生生将倾覆而下的业火洪流正面抵住。
滚烫熔岩在无序乱流之中崩裂，渊底轰然炸开一道绵延千界的深邃裂谷，裂谷之内来不及逃逸的万千小世界相互挤压，接连泯灭。
“这冥河业火，本身也是规则！”阿蒙雾中双目如炬，沉声发令道。
“阿斯蒙蒂斯，吞掉这股火性规则！佛尔佛尔，拆解它的业火脉络！”
阿斯蒙蒂斯应声而动，周身物质规则全力运转，无序乱流化作层层碾压巨幕，将翻涌的红莲业火一寸寸反向逼退。
佛尔佛尔双翼猛振，漫天因果长线垂落天穹，精准缠上德拉蒙德的庞大龙躯。
因果线穿行在业火之中滋滋蒸腾，却始终不曾燃断，一根根勒入魔鳞肌理，死死锁住魔龙道躯，逼得五百万丈龙身动作骤然一滞。
战局胶着刹那，周遭浊水，悄然翻涌。
浊渊之王-安徒恩自泥潭深处无声升起。
无数浊泥死兵自河水中攀爬而出，密密麻麻扑向虚空神魔阵线。
安徒恩本体借浊水极致隐匿，一缕蚀魂浊浆顺着岩层缝隙，悄无声息渗到阿蒙脚下，蚀魂浊息无声缠上灰雾疆域的边缘。
“嗯？！”
阿蒙雾中一张面孔骤然转向，虚空规则洪流当场炸开，将近身浊浆震散。
隐匿在浊水之中的安徒恩身形被规则之力强行逼出，在河水中踉跄显形。
五大至高之一的斯托剌立刻抬手，规则边界层层锁定，将安徒恩周身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虚空神魔一族，没有给对方第二次隐匿的机会。
虚无之中，一张苍白面孔凭空浮现，张口便是裁决级规则洪流。
【该目标——存在判定：分解。】
一击落下。
规则洪流裹挟虚空神魔本源法则，如一道贯穿天地的利刃，径直穿透滔滔浊水，狠狠砸在安徒恩藏身的泥潭核心正中。
浊渊之王-安徒恩的浊泥道躯在规则洪流之中寸寸碎裂。麾下泥兵尽数崩散，周遭浊水倒卷沸腾。
它甚至来不及催动神通调转水势，胸口便被贯穿出一枚拳头大小的规则空洞。
创口边缘浊泥本源被虚空规则持续侵蚀，化作缕缕灰烟湮灭。
浊渊之王-安徒恩，身死规则。
阿斯蒙蒂斯收回目光，转身再度压向冥渊魔龙-红莲大魔-德拉蒙德。
唯独阿蒙没有动。
身侧几位至高察觉到主上异状，佛尔佛尔振翼回护，沉声问道。
“阿蒙，怎么了？”
阿蒙没有回应。雾中几十张面孔齐齐抬起，一同望向渊底高天之上。
但见河水深处，一道璀璨光柱缓缓升腾。
三脉盘旋如长河，七轮悬空如古月，十道源质自母河深处接连亮起，十轮冥月次第浮现在光柱四周。
母河本源顺着这套独有的修行体系逆流灌注，光柱之内，破碎、湮灭、分解的一切痕迹尽数被抹平。
浊渊之王-安徒恩的身形，自光柱之中缓步踏出，一步落回河面。
先前被规则击穿的胸口窟窿彻底愈合，周身浊泥道躯比先前更加凝实厚重，浊渊河水在身周自然环绕。
它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低头看向下方的阿蒙，神色平淡，不见半分方才濒死的痕迹。
族内精通规则解析的瓦布拉立刻上前，规则视界层层扫过安徒恩周身脉络。
刹那之后，他骤然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凝重道。
“致死类规则，对他们无效。
他们与诸天合道者类似。以冥河母河独有的三脉七轮、十源质为根基，将母河本源气息直接接引灌注己身。
自身命脉，与整片冥河母河牢牢映照绑定。”
“哪怕被规则之力当场抹杀、分解存在，只要母河本源不枯，就能从河体之内重新孕育重铸形体。”
“等于……他们整条命，都寄在冥河母河之上。”
阿蒙雾中诸脸齐齐皱起，声线漠然低沉道。
“如此说来，他们今日强行举河登天，反倒像是自身命脉被母河死死钳制，不得不来。”
佛尔佛尔心存不信，再度振翼，铺展出漫天因果长线，层层缠向浊渊之王-安徒恩。
万千因果线触碰到浊泥道躯的刹那，尽数滑脱散开，连一道浅痕都没能留下。
另一边，冥渊魔龙-红莲大魔-德拉蒙德趁着阿斯蒙蒂斯分神牵制安徒恩的间隙，被压制的红莲业火骤然逆势反扑。
滚滚熔岩火海轰然炸开，逼得阿斯蒙蒂斯布下的物质乱流巨幕节节后退。
阿蒙灰雾中众口齐张，规则洪流全力倾泻，正面硬撼安徒恩翻涌而来的浊浆狂潮。
浊浆被轰散，转瞬便在河中重新凝合；泥兵被规则打成虚无，片刻后又从河底爬出，再度冲杀上来。
杀得碎，杀不绝。
阿蒙分出规则洪流压制德拉蒙德，业火却总能绕开规则封锁。
从战场另一侧悄然燎袭，烧得无头拜恩胸腔幽火明灭不定，神魂本源持续被侵蚀损耗。
整片冥渊战场之上，虚空神魔一族始终占据绝对战力上风。
规则洪流碾过之处，冥河熔岩魔物成片崩散，零散龙种被因果线绞得七零八落。
连德拉蒙德那一身焚天业火，都被几位至高联手压得抬不起头。
可阿蒙望着下方不断重聚的安徒恩，望着那头始终烧不尽、压不垮的红莲魔龙。
缓缓抬起头，望向整片无边无际、苍茫沉浊的冥河母河本体。
他心底，一点一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