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背老六全程緘默無言，臉上無悲無喜，一雙沉冷無波的眸子死死鎖在光幕之中。
他凝望著那個浴血護人的身影，凝望著殺伐陣中身姿颯然的王曼曼，眼底翻涌著無人讀懂的沉斂情緒，一言不發，靜得極致。
光幕畫面快速跳轉，掠過一場場血戰廝殺，最終定格在刺殺日本天皇的終局一刻。
宮外槍炮震天，廝殺洶洶，無數殺伐之音層層逼近皇宮，壓抑的死亡氣息籠罩整座大殿。
高位上的日本天皇被滔天殺意嚇得肝膽俱裂、惶恐難安，渾身止不住顫抖，瘋了一般催促身側巫師速速施法解難。
那巫師神色陰戾詭異，當即排布陣局，驅使一隊隊宮人進行活人血祭。
猩紅血氣沖天而起，彌散整座宮殿，借著生魂精血催動詭秘禁術，無人知曉此法淵源，卻見無形之力驟然鎖空，直直落向突進殿中的王曼曼。
瞬息之間，王曼曼四肢僵硬、身軀僵鎖，整個人被詭異術法死死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四周日寇蜂擁合圍，密密麻麻的槍口齊齊對準她的身軀，密集子彈破空呼嘯，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絕境瞬間成型。
就在子彈將至、生死一瞬的剎那，一道黑影驟然從側方疾沖而出，快得只剩一抹殘影。
黑背老六手握黑刀，縱身擋在王曼曼身前，刀影翻飛如幕，憑借畢生精湛刀法，硬生生格擋下大半子彈。
可槍火密集、勢不可擋，余下無數子彈盡數穿透刀勢，狠狠扎進他的軀體。
他以一己血肉，替動彈不得的王曼曼硬生生扛下了所有致命攻勢，擋下了必死之局。
身受重創，黑背老六未發一聲痛哼，依舊死死穩住身形，俯身一把扛起僵硬無法動彈的王曼曼，轉身便向著宮外生路狂奔突圍。
後方，陳皮瞬間調轉方向，孤身立在漫天追兵之中，刀鋒染血，死死守住退路，為二人全力斷後，阻截所有追來的敵軍。
一路奔逃，一路血戰，不知甩開多少追兵、沖出多少絕境•••••••
直至徹底遠離皇宮殺伐核心，狂奔的身影才驟然駐足。
下一秒，黑背老六的身軀轟然坍塌，重重栽倒在地。
彼時王曼曼依舊被術法禁錮，渾身僵硬失控，整個人直直壓在他身上。
溫熱黏稠的鮮血源源不斷從身下蔓延而出，浸透衣衫，染紅泥土，滾燙的觸感刺得人心髒發緊。
她動彈不得，就連借力之處都無，只能靜靜伏在他身上，清晰感受著身下人體溫飛速流逝。
感受到身下之人漸漸消失的生命，滾燙的淚水終究克制不住，簌簌滾落。淚水砸在血色彌漫的衣襟之上，卻溫暖不了六爺那已經冰涼的身體。
片刻後，禁錮周身的詭異術法緩緩消退，四肢百骸終于重歸知覺。
王曼曼拼盡全身力氣翻身撐地，顫抖著俯身去扶地上之人，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徹骨的冰涼。
那個一生孤苦、以刀為伴、無牽無掛的黑背老六，那個以身擋槍、舍命護她的人，已然——沒了呼吸••••••
***
光幕血色沉沉，那道佝僂孤冷的身影徹底沉寂的一刻，全場無聲。
張啟山與張日山靜靜望著畫面里殉義而亡的黑背老六，眼底掠過幾分沉痛，卻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敬重。
老六不在什麼名聲，他不要名不要利，默默斷後、默默赴死，這般孤勇，足以讓所有人肅然起敬。
霍三娘、半截李、吳老狗與解九皆是心頭一堵，不忍再看，紛紛偏首移開了視線。
他們見慣了江湖凶險、生死別離，卻依舊扛不住這般無聲的犧牲。
一生孤苦之人，從未被世間溫柔善待，卻偏偏活得最講義氣，死得最壯烈，令人心底酸澀難言。還因為他從不求什麼。
齊鐵嘴與二月紅遙遙對視一眼，二人心緒復雜難言，眼底皆是沉沉晦暗，萬千感慨與悲涼盡數藏在沉默里。
沒人開口，卻各有沉甸甸的心事盤旋心頭。
一旁的陳皮五指死死攥緊座椅把手，指節泛白，力道幾乎要將木質把手捏碎。
他死死盯著光幕，胸腔里翻涌著濃烈的窒息與無力。
此時的他和那個世界的自己共情了。恨自己無能，終究沒能護住身後之人。
那一刻的渺小、無助與無可奈何，時隔多年依舊清晰刺骨，讓他心口陣陣發悶。
他看向黑背老六，眼中復雜難辨，卻多了一絲敬畏。
而光幕之中，悲慟仍在肆意蔓延。
王曼曼渾身都在輕顫，雙肩發抖，滾燙的淚水毫無節制地滾落，砸在滿目血色之中。
她小心翼翼地將黑背老六的頭顱輕輕挪到自己腿上，想要抬手拭去他臉上的血污，想要最後觸踫一次這位默默護她一程的故人。
可她的手抖得厲害，數次抬起，終是無力伸向前方。
老六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溫熱的鮮血徹底泡透，傷口處的血液依舊汩汩外涌，源源不斷染紅土地，刺得人雙目生疼。
良久，她嘶啞干澀的嗓音帶著極致的顫抖，一遍遍破碎呢喃︰“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里~~~”
這句話里，藏著她蝕骨的愧疚與無盡的自責。
她心底比誰都清楚，這場遠赴東瀛的刺殺，本是她一人的執念、一人的因果。
她為斬除禍根、清算仇寇孤身涉險，從頭到尾，都與九門旁人無關，更與一生孤居、本可安然脫身的黑背老六無關。
他本可以留守故土，不問世事，安然度世，不必遠赴異國絕境，不必卷入這場九死一生的搏殺。
可他還是來了。
不問緣由，不求回報，隱于暗影，默默斷後，替她擋盡無數凶險。
最後更是在她被邪術禁錮、動彈不得的必死絕境中，以身相替，硬生生替她扛下了所有槍林彈雨，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若不是她執意赴敵，若不是她以身入局，老六根本不會落得身死異鄉的結局。
這是她想做的。所有的殺機、所有的致命傷害，本都該由她一人承擔。
她是任務者，她還有無數的可能。大不了重新開始，或者換個世界罷了。就算任務失敗也不過是損失點穿越積分。更何況只要二月紅不作死，她任務就算完成了。
她不過是想賭一把。拿自己的命拼一個可能。
可最後，她活了下來，那個最不該死的人，卻永遠留在了這片異國的血色里。
這份虧欠無聲無息，卻重如山海，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清楚，老六這一生無親無故、無牽無掛，一輩子孑然一身，唯一的奔赴與犧牲，盡數給了她這個旁人是為了什麼。
可他從沒跟她說過喜歡。所以明面上她還是一個跟他全無干系的人。可他卻為了她——死了••••••
這是王曼曼接受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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