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西边落日彻底沉进山坳,城门处的守军已经开始整理器械,眼看再过片刻就要落锁关城。
往来的行人商贩全都匆匆赶路,唯恐被关在城外露宿荒野。
义诊的百姓早已散尽,街巷彻底安静下来。
楼犇立在棚下,见陈清扬收拾妥当,本打算礼数周全地告辞离去,改日再登门拜见。
可他万万没想到,素来清冷、从不与人深交、更不允外人近身的陈师,竟忽然转头看向他,语气平和自然,不带半分客套疏离。
“楼公子若是不急着入城,不妨随我上车,进楼小坐,喝杯清茶再走。”
这句话一出,现场两个人瞬间愣住。
第一个是楼犇本人。
他整个人当场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在外游历数年,走遍大江南北,早就听过无数关于陈师的传闻。
人人皆知汝南陈师性情清冷淡然,莲花楼更是禁地一般的存在,尊贵超然,从不待客。
过往途经州县,哪怕是堂堂县令、知府、世家主君,诚心登门拜访,尽数被婉拒,连莲花楼的车门都靠近不得,更别说登楼落座、品茶闲谈。
世人皆说,莲花楼是仙人居所,不染凡尘,不接俗客。
可如今,暮色沉沉、城门将闭,他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子,竟能得陈师亲口邀请登楼小坐。
楼犇心头一阵发烫,真切体会到何为受宠若惊,连忙拱手躬身,语气愈发恭谨:“陈师厚爱,晚辈实在惶恐。晚辈听闻仙师莲楼清寂,从不接纳外客,今日竟得师尊破格相邀,晚辈受之有愧。”
第二个愣住的,是一旁的程少商。
她瞬间瞪圆了一双清澈的杏眼,整个人都懵了,小脑袋飞快偏向陈清扬,不停眨着眼睛,满是疑惑与不解。
她心里疯狂发问:师傅?这人是谁啊?你认识他?
她们师徒二人一路游历这么久,见过的权贵名士、乡绅才子数不胜数,从来没有谁能得师傅破例邀请上楼。别说普通士子,就算是一方大员,师傅也始终疏离有礼,绝不深交。
怎么偏偏今日对这个初次相见的娄公子如此特殊?
陈清扬全然无视了自家徒弟满眼的疑惑,神色淡然,只是轻轻抬手示意娄犇上前。
“无妨,夜色寒凉,不过一杯清茶而已,公子不必拘谨。”
楼犇见陈清扬态度笃定,并非客套敷衍,便不再推辞,恭谨应下:“是,晚辈遵命。”
随后他转头看向身后跟着的贴身下人,轻声吩咐:“你先入城,找处客栈安顿等候便可。我随陈师小坐片刻,晚点再进城。”
那下人闻言立刻面露迟疑,连忙上前半步,低声劝道:“少爷,马上关城门了,而且二位皆是女子,您深夜留在外人车中,多有不便,于礼不合啊。”
下人顾虑极深。世道礼教森严,孤男寡女深夜独处,极易招惹流言蜚语,更何况对方是声名卓着的陈师,万万不能有损清誉。
楼犇微微颔首,知晓下人忠心尽责,温声安抚:“我知晓你的顾虑,你放心,陈师心性超然、品行高洁,绝非世俗之人。我只是上楼讨一杯茶,片刻便走,不会逾矩,更不会连累仙师清名。
你不必担心,只管在城门口等候便是,若真的关了城门,今夜便委屈你在城外值守一晚。”
下人见自家少爷心意已决,不敢再多劝,只得躬身应下:“是,小人在城门口静候少爷归来。”
吩咐妥当,楼犇整理了一下衣衫袍袖,敛去所有俗世拘谨,步履端正沉稳,跟着陈清扬一步步踏上莲花楼的台阶。
可就在他抬脚迈入楼内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僵在了门口,身形骤然定格,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停滞。
他预想过莲花楼内清雅整洁、素净脱俗,却万万没有料到,入目景象会震撼到如此地步。
楼内陈设极简,一侧摆着干净的药台,整齐摆放着各类寻常草药,中央置一张朴素小木桌,再无多余奢华摆件。
可除了朝前通往驾辕位置的隔断之外,剩余三面墙壁,从地面直抵楼顶,满满当当全是整齐的书架,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摆满了成册的书籍。
楼犇自幼生于顶级世家,自幼阅书无数,见惯了家族典藏、宫中学府藏书,可此刻依旧心神巨震。
要知道,当下世道竹简笨重、难以存储,绢本昂贵、千金难求,真正的纸质书籍稀少到极致,比黄金美玉、奇珍异宝更加珍贵。
即便是皇室皇宫、顶级门阀世家,典藏书籍也寥寥无几,寥寥数本便足以代代珍藏、引以为傲,且纸质粗劣、质地脆薄,极易碎裂损毁,根本无法长久保存。
可眼前这满屋子藏书,数量恐怖到令人头皮发麻。
若是尽数换算成当世通行的竹简,足足能堆满七八间宽大屋子,这般藏书体量,放眼整个国家,没有任何一户世家、一方王府能够比肩的。
楼犇目光飞快扫过书架书脊,眼底惊疑愈发浓重。
这些书籍的字迹格外特殊,看似略有残缺简化,少了古字的繁复笔画,却工整清晰也不影响阅读辨识。
而且书目品类包罗万象,不止有他熟知的医术药典,更有天文星象、山河地理、水利农桑、军政谋略、律法策论、格物新知,无数他从未见过、从未听闻的书目名称,密密麻麻排布在书架之上。
这一刻,楼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满心都是难以置信的惊疑。
他暗自揣测:这位陈师到底是什么来历?
这般海量纸质藏书,绝非寻常人家、普通隐士能够拥有,哪怕是累世簪缨的顶级世家,也断然拿不出这般底蕴。
难不成她身后藏着一个隐世千年、底蕴深不可测的超然大族?
只是从不入世、不涉朝堂,故而世间无人知晓?
他站在门口心神激荡、久久未动,一时间竟忘了移步落座。
一旁的陈清扬将他所有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开口,语气轻柔从容:“楼公子不必拘谨,入内落座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