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首词吟毕的刹那，娄犇浑身汗毛尽数直立，一身鸡皮疙瘩铺遍全身，从头顶凉透脚底，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个陈师还是个道人！
他满脸惊恐、满眼震怖，死死盯着眼前淡然静坐的陈清扬，嘴唇微微颤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太可怕了。
他此刻才二十一，尚且清白坦荡、壮志凌云，可眼前之人，早已看清他数年之后的偏执、绝境、过错与惨烈终局。
楼犇心神巨震，心绪翻涌滔天。
就在他惊魂未定、惶恐难安之际，陈清扬缓缓俯身，抬手轻轻覆在他的头顶，动作温柔亲昵，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怜惜与赏识，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
她语气温和笃定，字字清晰，落进娄犇心底，彻底击碎他所有的迷茫惶恐。
“楼犇，你这孩子，天资聪慧，我瞧着十分合意。”
“你可愿意拜我为师？”
“往后你跟着我，我行事，你便随我学、随我做。你聪慧绝顶、悟性过人，是难得的良才璞玉。
你心中所求，无论是万卷藏书、济世真知、安邦之策，还是你毕生执念的朝堂功业、立身之路，为师都能一一成全。”
“旁人压你的前程、断你的出路、困你的格局、磨你的心志，为师偏不。
世人给不了你的，我都能给。
世人挡不住你的，我都能替你破开。
哪怕你日后想登临朝堂、辅佐明君、安定山河，为师也能一路为你铺路护航，让你不必再忍气吞声、不必再激进求路、不必再以命搏前程。”
这一番话，句句砸在娄犇的心坎上。
他抬眸看向满墙绝世藏书，再回想方才那阕道尽他一生悲凉宿命的新词，又望着眼前这位看透天命、愿意破格成全他、救赎他的仙师，心底所有的挣扎、疑虑、惶恐尽数消散。
他一点犹豫都没有撩袍便拜。
这是他此的破局之路，是他摆脱宿命悲剧、挣脱家族桎梏的良机。
娄犇深吸一口气，再不迟疑，猛地起身，身姿端正笔直，双手利落撩起袍摆，双膝重重跪地，稳稳叩首，行最端正、最恭敬的拜师大礼。
“弟子娄犇，拜见师尊！”
“从今往后，弟子愿谨遵师命、恪守师道、潜心求学、尽心辅佐。此生不负师尊提携栽培！”
一声师尊，落定终身。
陈清扬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满心都是惜才渡人的笃定。她抬手虚扶，轻声道：“起来吧。”
随即她转头，朝着药架后方那个一直默默偷听、满眼惊奇的小身影，温声招手：“少商，过来。”
“来见见你的师弟。”
程少商一愣，立刻从躲着的位置蹦了出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惊喜与雀跃，小脸笑得眉眼弯弯，格外开心。
她一路跟着师傅孤身游历，朝夕相伴，向来只有师徒二人，从未有过同门相伴。如今突然多了一个比她还大的师弟，她心里说不出的欢喜热。
她快步走上前，身姿亭亭玉立，大大方方站在一旁。
此刻的娄犇已然起身，神色端正庄重，心境沉稳平和。他今年二十一，程少商年纪尚幼，论年岁、论阅历，他都远长于她。
可他心性通透、知礼守度，全然没有半分倚老卖老的姿态，更没有半点拜年纪更小者为师姐的别扭与不甘。
在他心中，师门辈分、大道尊卑，从来与年岁无关，只与入门先后、修行本心有关。
他当即端正身形，对着程少商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沉稳端庄，语气恭敬诚恳：“师弟娄犇，拜见师姐。往后师门相伴，还望师姐多多提点。”
程少商见他这般稳重有礼，越发欢喜，连忙侧身回礼，声音清脆灵动：“师弟不必多礼，往后我们一同陪着师傅游历修行，相互扶持、彼此照应便好！”
她笑得纯真明媚，满心都是多了同门的欣喜。
自此，莲花楼中，不再只有师徒二人清冷独行。
一朝纳贤，双徒相伴，前路山河漫漫，旧的宿命已然破碎，属于楼犇的人生大道，自此徐徐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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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安稳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城郊空地就热闹了起来。
楼犇行事稳妥周全，既然昨日已然当众拜入师门，便不愿草草了事。
在他看来，拜师是立身正道的头等大事，需有礼度、有见证、有章法，既是敬师，也是正己身、立规矩。
天光大亮之时，他便备齐了全套正经拜师礼。
束修、上好清茶、规整玉佩，样样齐备，礼数周全得体，没有半分敷衍疏漏。
除此之外，他特意亲自登门，请到了当地县令亲临现场，又邀约了数位寒门出身、品行端正、在乡中颇有威望的乡绅名士，连同一众勤恳向善、口碑极佳的寒门百姓，齐聚莲花楼外的空场，专为见证这场拜师大典。
消息早早传开，远近乡邻听闻昨日义诊救人、心怀苍生的陈师要正式收徒，纷纷主动赶来围观捧场。没人觉得这般阵仗太过隆重，反倒人人心生敬重。
世人皆知陈清扬性情淡然通透，素来不喜繁文缛节、喧嚣客套。
自她携莲花楼游历四方、行医济世以来，莲花楼始终是独一无二的清净禁地。
哪怕是州府高官、世家权贵登门拜访，也只能在楼外寒暄交谈，从未有任何人能踏入楼中半步。
时至今日，除却陈清扬本人，唯有昨夜破例登楼的楼犇，以及常年随侍身侧的程少商，知晓楼中真正光景。
正因这份超然清冷、从不攀附权贵的风骨，所有人都默认莲花楼神圣清净，不可轻易叨扰。
故而今日拜师大典，众人皆是自觉在莲花楼外搭设棚子、摆置案几、铺好拜垫，全程无人有半分想要窥探登楼的念头，更无一人心生抱怨。
能有幸见证陈师收徒，于在场众人而言，已然是莫大的机缘与荣幸。
吉时一到，礼乐轻扬，拜师仪式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