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念至此，楼犇不再犹豫，目光精准落在书架中层一本装帧素雅、厚重规整的典籍之上。
他抬手轻轻取下书本，书名《行水金鉴》四字赫然入目。
这本书他从未有见过。但听名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的，他想看看。
《行水金鉴》此书格局宏大、内容详实，上起先秦、下至明末清初，跨越千年岁月，以各大水系为脉络、以朝代更迭为线索，完整收录了黄河、长江、淮河、运河、永定河等天下所有主干河流的源流变迁、河道更迭、水患记载、治水方略。
书中汇总了历代能臣名士的治水经验、治河案例、防患之法、疏导之术，是明清时期当世最顶尖、最全面、最贴合民生社稷的治水巨着。
楼犇双手捧着书本，姿态虔诚珍重，眼底满是笃定与欢喜，缓步回到陈清扬身前，躬身奉上典籍。
“师尊，弟子选此书。”
陈清扬垂眸看着他手中的《行水金鉴》，眼底漾开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抬手接过典籍，指尖轻拂书页，抬眸直视楼犇眼底，语气平静温和，却带着直击本心的通透力道。
“我且问你，你选这本治水典籍，是想做官，还是想做圣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看似平淡，实则意蕴极深，直击人心最深处的私欲与初心。
楼犇瞬间听懂了师傅的言外之意。
若是为做官，黄河年年泛滥、水患频发，是天下皆知的朝堂难题、民生顽疾。
历来治水有功者，必被朝堂重视、帝王瞩目，功绩昭然天下、无可遮掩。
只要能吃透此书方略，根治水患、安定江河，便能立下不世之功，顺势踏入朝堂、步步高升，青云直上、名动朝野，这是最稳妥、最务实的仕途捷径。
若是为做圣人，便是不求功名、不慕权位，一心只为苍生百姓。
潜心研习治水之术，只为平息水患、护佑万民、安定良田、救济流离，不求朝堂封赏、不谋仕途前程，只求山河安稳、百姓安居，以一身所学造福一方、济世安民。
一念为公、一念为私，一念仕途、一念苍生，二者看似相近，本心却天差地别。
楼犇垂眸静默片刻，没有刻意伪装高尚、没有假意空谈大义，心底坦然剖析自己的真实本心。他沉默须臾，随后双膝稳稳跪地，姿态诚恳坦荡，神色坦然真挚，没有半分躲闪避讳。
“师尊，弟子坦白本心，我做不到全然无私的圣人格局。”
“我的确有私心。我自幼目睹家族不公、世族倾轧，深知寒门才子前路艰难、壮志难酬。
我潜心治学、遍历山河、苦研治世方略，一是真心想平息水患、造福百姓、安定社稷；二是我亦想入朝为官、身居高位、手握权柄。”
“我想凭真才实学立足朝堂，凭实干功绩打破世族垄断，不再让贤才沉于草莽、壮志困于权谋。
我想身居其位、谋其政、行其权、济万民，用一身所学护住一方安宁，护住世间无数被时局亏欠、被命运磋磨的普通人。
弟子私心坦荡，不敢欺瞒师尊。”
世人皆爱标榜大公无私、圣贤格局，唯独楼犇敢于直面自己的欲望与本心，坦诚自己既怀济世之志，亦有仕途私心。
陈清扬静静听着，眼底没有半分失望、半分不喜，反倒愈发满意颔首。
她阅尽人心、看透世情，最清楚坦诚本心，远胜伪善大义。
有私心并不可耻，入世求功、立身立业，凭本事建功立业、造福苍生，远比空喊圣贤大义、实则一无所成的伪君子可贵百倍。
“很好。” 陈清扬语气温和笃定，“你能直面本心、不欺自心、不瞒师长已经很好了。凡事论迹不论心，自己当官富贵和帮助百姓，本质上不冲突。只要你做个好官即可。”
“弟子谨记师傅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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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清扬将手中的《行水金鉴》轻轻放回楼犇手中，随后侧身抬手，从身侧书架最隐秘的一层，抽出一本看似薄旧、装帧规整的古籍册子。
这本册子看似与普通古籍别无二致，纸质古朴、字迹规整，全然不像俗世罕见之物，却是陈清扬亲手誊抄整编的独家典籍。
书中内容，尽数是现代系统、地理学科的核心知识，是她结合古今地貌、水文、气候知识，逐字逐句整理改编、誊抄成册的内容，适配这个时代的认知体系，却蕴含着远超当下千年的科学真知。
陈清扬将这本亲手整编的地理学典籍递到楼犇手中，轻声道：“你既有治水安民、入世立业之心，单凭古籍旧论远远不够。
前人治水，多凭经验、靠摸索，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予你这本地理全书，你且好好研读。”
自此，师徒二人便在清雅静谧的莲花楼中，正式开启授课解惑。
陈清扬授课从不用枯燥说教，而是掰开揉碎、贯通古今，将所有关联知识尽数串联。
她翻开书本对应页面，指着书中标注的地形地貌，缓缓讲解：“你看此处山川河谷，这般地势格局，是地壳运动、流水冲刷千年累积而成。
山势夹河、河道狭窄、泥沙淤积，每到夏雨集中、山洪频发的时节，必然河水暴涨、冲溃堤坝，引发大范围洪灾。”
她逐页推演，结合当下大世的州县版图，精准对应每一处山河所处的郡县方位，细致讲解各地土质特性、水文规律、气候特点。
“这片区域土壤疏松、沙质偏重，蓄水能力极差，雨季极易水土流失、河道淤堵，最适合种植固土耐旱的杂粮作物，不宜大面积开垦水田。
而此处河谷开阔、水源充足、土壤肥沃，旱涝可控，是天然的良田沃土，适宜精耕细作、安置百姓。”
讲到历代水患案例，她更是古今结合、层层剖析：“前朝此处屡次决堤，世人皆归罪于天降灾厄、运势不济，实则是治水思路偏颇。
只懂堵水拦坝，不懂疏通导流、固沙稳土，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治水之道，是顺地势、通水脉、固河床、分洪流，因地制宜、因势利导。”
她的讲解看似宽泛包罗万象，天文、地理、水文、土壤、气候、农桑、吏治尽数涵盖，却句句都是干货真知，每一处知识点都相互关联、逻辑闭环，从根源讲透地貌成因、水患规律、治理方法，彻底打破了当下世人凭经验治水、靠天意安民的陈旧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