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之外的一处虚空之中，白帝凌空而立。
天界九重在他身后如同一面巨大的光幕铺展开来，灵光流转，气象万千。而他的目光却落在更远处——五洲四海的山川脉络、灵气走向、气运流转，尽收眼底。
就在此时，一道银白色的星光自天界方向垂落，如同一道匹练划破虚空，落在他身前数丈之处。
星光敛去，现出一道身影。
正是北辰星神。
北辰看着白帝，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是你吗？伏羲。”
白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但我并不是他。”
北辰的目光凝了一瞬。
白帝继续道：“你从陆压口中应该也得知了一些情况。昔日天地开辟，只有圣人门下——包括陆压——一部分人的真灵被圣人留存，可以在此方天地重新演化。因此可以算作是一人。”
他微微顿了一顿，声音之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怅然：“而伏羲，早就被无量劫吞没了。一点本源都没有剩下。我只是娘娘在演化天地之时，以造化之力重新演化出来的。与昔日那位伏羲，完全不是一个人。”
此言一出，北辰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白帝，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光影。伏羲是谁——人族圣母之兄，先天八卦之祖，昔日妖族天庭的皇者之一。陆压曾告诉他，太和天地之中大部分洪荒旧人的真灵本源都已被新天地替换，仅余太清、玉清、上清、昆仑圣母、禅宗二圣、烛龙、后土等寥寥数人保留了昔日记忆。而伏羲，他原以为也该在此列。
可此刻白帝却告诉他——那位伏羲，已经彻底湮灭了。
“那你叫我前来，所谓何事？”北辰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开口问道。
白帝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之中多了一层郑重：“我是奉娘娘之命，来告诫你一些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北辰面上：“你如今既然已经取得北辰之位，更成为六御之一，便不要再起其他心思了。往日之事，就让它过去吧。”
北辰的面色骤然一沉。
“过去？”他的声音之中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娘娘说得倒是轻松。她可以忘记自己是妖族之人，她还有人族圣母之名。但我可不是——我从始至终，都只会是妖族的东皇太一。总有一天，我会让妖族天庭，重新树立在这天地之间的！”
他说这话时，周身星光翻涌如潮，那股气势之中蕴含着一种近乎执念的决绝——那是被埋藏了无数岁月、却从未有一刻真正熄灭过的雄心。
白帝看着他，没有动怒，也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等北辰说完，方才轻轻叹了口气。
“道友，天庭之事姑且不谈。但我想告诉你的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倘若天地覆灭，你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
北辰眉头一皱：“你是说域外世界？”
白帝摇了摇头。
“域外世界，在第一次域外之战中，大自在天被封印就已经失败了。即便这一次多宝失败，大自在天破封而出，无非也就是再来一场域外之战罢了，离天地覆灭还远。”
他微微抬目，目光落在北辰面上，语气之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轻易流露的沉重：“我说的是无量劫。”
北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洪荒之中，巫妖大战之后，我就随着混沌钟隐匿了，之后的事情并不清楚。”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无量劫……到底是什么？”
白帝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
“有些事情，即便是我也不能全都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无量劫到底有多严重。”
他微微一顿，转目看向北辰：“如今天地之中，真正属于洪荒之人的，其实只有太清道君一人。”
北辰的目光瞬间凝住了。
白帝继续道：“昔日洪荒遭遇无量劫，即便是圣人也不可以幸免于难。只能尽全力保存太清一人——元始天尊、通天教主，元神归入太清体内，恢复盘古元神。接引圣人和准提圣人，献祭自己的金身，作为盘古元神的法体。后土献祭自己的盘古精血，娘娘耗尽自己的本源，施展造化之力，将这些融为一体。又借助烛龙神通，方才跨越无尽混沌，携带部分本源，来到此地，重新开辟了这太和天地。”
“而天地开辟之后，太清道君再次逆转盘古之身，方才将三清、禅宗二圣、女娲娘娘重新分化出来。但也各自境界跌落，不复昔日圣人之威，直到后来再创仙法，才各自超脱。”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北辰。
北辰立在原地，面色明灭不定。
他是东皇太一，是昔日妖族天庭的皇者，是亲眼见过圣人威能的存在。他当然知道圣人有多强——那是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绝对存在，举手投足之间便可开辟一方世界，一念之间便可让万灵俯首。可白帝方才所言，却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即便是圣人，在那无量劫面前，也不过是勉强自保。
五圣献祭自身，方能保全一人。耗尽圣人本源，方能在混沌之中开辟一方新的天地。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劫难？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问，可白帝却已微微摇头。
“言尽于此。”
白帝看着他，目光之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所以，不要再起波澜了。当务之急，我们要先对付域外世界，进而才有可能真正抵御无量劫。”
“这也是娘娘看在昔日洪荒故人的份上，让我告诉你的。”
话音落下，白帝的身形便开始淡去，转瞬之间便已消失于虚空之中。
北辰立在原地，神色变化不定。
过了许久，一道月华自虚空之中无声浮现，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道身影。羲和自月华之中走出，目光在他面上停留了一瞬，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怎么了？白帝找你所为何事？”
北辰抬起眼来，看着羲和。那张面容依旧如常，可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却多了一层羲和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像是恍然，像是怅然，又像是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想通了某件被尘封了太久的事。
“一些旧谈罢了。”
他轻声说道。
羲和见他不想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她话锋一转：“说不说由你。但那蛇神你想怎么对付？”
北辰闻言，面上那层复杂的情绪终于收敛了几分。
“想对付蛇神，只能动用周天星辰大阵了。”
他微微抬目，望向远方太和天地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虚空，落在天穹之上那片浩瀚的星海之中。周天三百六十五颗主星、一万四千八百颗辅星的虚影在他的瞳孔之中明灭流转。
“如今我太阳权柄还没有完全消散。这次你我合力，布下星辰大阵，将日月星辰之力完全发挥出来。”
他微微一顿，转过身来，看着羲和。
“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会将星辰一脉的权柄转移给你。”
羲和的面色骤然一变。
她盯着北辰，那双清冷的凤目之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你说什么？”
北辰看着她，语气平静如常：“我会让让统领星神一脉，完全掌握太阴本源。成为真正的太阴女神。”
羲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望着北辰那双银白色的眼眸，似乎想要从中分辨出什么别的意图来。
“那你呢？”她终于开口，“你身为紫薇星主，不需要星辰之力么？”
北辰微微摇头：“我已六御之身执掌天道权柄。星辰之力于我而言已非必须。让你壮大实力，在未来变局之中，我们才能更好地携手走下去。”
……
东胜神州。
美猴王还是觉得有些恍惚。
它盘坐在方寸山巅那块被佛光浸润了数百年的青石之上，望着山下那片层层叠叠的云雾，那双金色的眼眸之中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
自瑶池归来之后，它便一直处于这种恍惚之中。在蟠桃会上，它被张钰一番话推上了禅宗佛祖之位，禅宗气运凭空分了三分之一到它身上，那一刻它只觉得体内的力量猛然暴涨，连第八识阿赖耶识都隐隐有了更进一步的迹象。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不真实感。
它转过头，看向身侧那道通体雪白的身影：“那位北冥大帝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帮我？”
白泽立于青石之侧，闻言微微一笑：“陛下的意图，我也不清楚。但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么？又何必太过在意这些。”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山下那片正在忙碌的方寸山：“当务之急，是传遍佛法。虽然各方都同意你在东胜神州传道，但人族仙门、渊海龙族，暗中恐怕都会有干扰。你想真正坐稳这佛祖之位，还不是那么容易的。”
美猴王沉默了片刻。蟠桃会上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之中翻涌——那些天仙妖神的目光，那种俯瞰众生的威压，那种动辄定人生死、分人命运的权柄。它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天外有天。它此前在方寸山上打退龙族那一战时的得意，在那些人的面前，什么也不算。
白泽道：“你也不必过多担心。此事既然已经定下了，起码在明面上，没有人敢阻挠你。你安心传道就是了，我会帮你的。”
美猴王听了这话，站起身来，金色毛发在风中微微浮动：“不必了。既然要传道，我自己来便是，不劳大驾。”
它微微偏头，看了白泽一眼，嘴角一咧，露出那口森白的牙齿：“还有，请你转告那位北冥大帝——我可不会谢他。”
说完，一道灵光冲天而起，那道金色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方寸山的云雾之中。
白泽望着那道远去的灵光，微微摇头：“戒心倒是不小。不过这事情，恐怕由不得你。”
他转过身去，四蹄踏云，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向着漳水方向飞去。
……
漳水深处，计蒙水府。
那座以水灵之气凝铸而成的水府依旧隐于暗流漩涡之下，只是与百年前相比，这座水府如今冷清了许多——那些原本依附于计蒙的妖族，在魔灾与妖庭双重挤压之下，已有大半散去。
白泽的身影穿过水府壁障，落在殿中。
计蒙端坐主位之上，面容依旧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烦闷。祸斗立于一侧，周身的火气在这座水府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白泽没有客套，直接开口：“奉陛下之命，让你们二人帮助美猴王传授佛法。此事成功，之前种种，既往不咎。你们二人也可以在此地听调不听宣。”
此言一出，计蒙与祸斗的神色同时变了一变。
蟠桃会上张钰的所作所为，他们虽然未曾亲临，可事后各方传讯之中已将那些事情说了个七七八八。以一人之力逼迫禅宗分裂气运，五御之中三御为其背书，连玉清一脉的太乙真人也不得不表态同意——那般手段、那般势力，绝非他们二人所能抵抗。
可要让他们对张钰俯首称臣，一时半会也难以做到。他们与张钰之间虽然没有龙族那般血海深仇，却也绝非毫无芥蒂。鲲鹏陨落之后，他们带领大批妖族离开北俱芦洲，割据东胜神州，公然与妖庭对抗。如今让他们回头归附，心中那道坎并不容易迈过去。
可白泽这番话，分明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
听调不听宣——既保全了颜面，又可以在名义上归入妖庭统辖，更不必担心张钰事后清算。对于如今被魔灾与各方势力挤压得几乎无处立足的他们而言，这已经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
计蒙与祸斗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松动。
二人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微微颔首。
祸斗率先开口：“那我们应该如何做？”
白泽道：“吩咐你们手下的，灵猴传道之时，暗中阻拦一二。再顺势归服就行。”
计蒙闻言，眉头一皱：“那岂不是多此一举？”
白泽微微一笑，目光之中带着几分了然：“多此一举就多此一举吧。那灵猴未经世事，太年轻，一心想要证明自己，不好扫了他的兴。”
他微微一顿，语气之中多了一丝郑重的意味：“不过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帮助他暗中抵御龙族和人族的压力。放心，整个妖庭，甚至还有整个截教都会打配合的，帮我们演好这场戏。”
他目光扫过计蒙与祸斗，声音清晰而笃定：“五百年内，必定要让整个东胜神州传遍佛法。”
……
此后五百年，东胜神州之上佛光渐盛。
美猴王以方寸山为根基，开始在东胜神州传法。它虽是灵猴之身，可天生灵性通透，加上多宝如来十年讲道的底蕴，对禅宗之法的领悟远胜寻常修士。它以金身示人，以佛法度化，所过之处，那些在魔灾之中流离失所的散修与妖兽纷纷归附。可传法之路远非坦途。
东胜神州人族仙门虽在太乙真人的教化权柄之下不公开反对，可暗中掣肘之事却从未断绝。
龙族更是毫不遮掩。敖广虽在蟠桃会上未曾公开反对，可龙族在东胜神州的势力盘根错节，水族一脉更是不听妖庭号令。那些水族妖兽在龙族的授意之下，频繁侵扰方寸山附近的水域，截杀来往的听法者，破坏美猴王建立的佛庙。
美猴王数次与龙族交手，每一次都打得惊天动地。它虽金身未成，可凭借五色石先天之体与混沌之气的加持，在寻常妖神面前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妖族一方反倒是最为顺遂的。计蒙与祸斗虽然暗中授意麾下妖族“阻拦一二”，可那些妖族大多只是做做样子，打上几个回合便佯装不敌退走。美猴王起初还颇为得意，以为自己的佛法感化了这些妖族，后来渐渐察觉出不对，却也懒得深究。它只当是那些妖族畏惧它的实力，不敢真正与它为难。
五百年间，美猴王历经大小百余战。它曾在漳水之畔与三位妖神激战三日三夜，打得漳水倒流、两岸山崩，最终以混沌之气破开三龙联手之势，将其中一人重伤遁走。
它曾在东胜神州北部的荒原之上被人族仙门布下的天罗地网困住，那阵法以九件大罗仙器为阵眼，困杀地仙绰绰有余。可美猴王以金身硬扛阵法轰击，在阵中熬了七日七夜，终于寻到阵眼薄弱之处，一拳将那大阵轰碎，破阵而出，反手将那布阵的仙门长老重伤。
每一次争斗，它都打出了凶名。每一次战斗之后，都有新的追随者慕名而来。方寸山的佛光越来越盛，佛庙越建越多，从最初的数座扩展到数十座、数百座。
五百年间，美猴王以方寸山为核心，在东胜神州之上立佛庙四百八十座，上至修行之人，下至凡夫俗子，无人不知佛法，无人不晓美猴王之名。
因为灵猴在这些年岁之中战斗极多，每战必身先士卒，每战必以命相搏，那股悍勇无畏的凶性打出了赫赫威名。
纪事·斗战胜佛本末
玄历十万五千七百二十一年，东胜神州佛法大兴。自美猴王受封禅宗佛祖，迄今五百载。五百载间，美猴王以方寸山为根基，东征西讨，传法布道。人族仙门阻之，龙族水裔抗之，然皆不能挡。历经大小百余战，破阵无数，度人无数。至是岁，方寸山佛光普照东胜，立佛庙四百八十座，上至修行之人，下至凡夫走卒，无人不知佛法，无人不晓美猴王之名。
美猴王自号斗战胜佛。
其号也，盖因五百载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以金身破万法，以混沌开困局，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世人称之，一曰“斗战”，言其勇猛精进；二曰“胜佛”，言其佛法无边。
美猴王闻之，笑而受之，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