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龙武装最后一道禁制补全的那一刻，天地之间响起了一声悠远而浑厚的轰鸣。
那声音自瀚海之上传出，瞬间漫过五洲四海、天界幽冥。天地之间所有修行有成的仙神，都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股来自天地本源的震荡——那是天地本源向万物昭示其存在的共鸣。
真龙武装。
这个名字，在四十九道先天禁制圆满的那一刻，自行镌刻入了天地本源之中。从此之后，天地之间多了一件先天至宝。
太和天地开辟至今，十余万年来，先天至宝不过五件——混沌钟、太极图、盘古幡、诛仙剑、昆仑镜。这五件至宝各有其主，或镇压天地，或开天辟地，或分理阴阳，每一件都承载着天地本源的一缕核心法则。
而此刻，第六件先天至宝诞生了。
各方仙神皆有所感。
张钰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都表明他手中必定有着一个常人所不知道的秘密。这个秘密支撑着他创造了诸多不可能之事——以地仙之身夺得六御之位，以诛仙剑阵困杀鲲鹏，以混沌钟镇压群妖，以妖庭统御之权推行修真之法，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天地各方对他的预判。
各方明里暗里探查过无数次，想要窥破他手中那个秘密的根脚，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而今日，那个秘密终于露出了冰山一角。
真龙武装。这件先天至宝，便是张钰一路行来最大的依仗么？
可还有少数人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先天灵宝秉承天地本源，先天而生。其中的禁制是天地法则凝聚而成，一旦成型便固定不移，绝不会自行增长。
即便有少数先天灵宝，例如轩辕剑，作为先天帝器，可以吸纳气运之力增强自身威力，甚至无限接近先天至宝之力，但其禁制之数也不会增长。它依旧是先天灵宝，不会成为先天至宝，只是其独特的法则在起作用罢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件名为真龙武装的至宝，究竟是一开始便是先天至宝，只是此前力量未曾恢复？还是一步步演化而来，最终突破至先天至宝之境？
如果是前者，那还好说。先天至宝蒙尘、力量未复，在天地之间并非没有先例。可如果是后者，那就更加不可思议了。
那意味着张钰手中的秘密，恐怕远不止一件至宝那么简单。那秘密之中，必定蕴含着某种可以演化先天禁制、甚至将先天灵宝推至先天至宝之境的逆天之力。
少数人想到了这一点，可他们无法确认。
他们也无从确认了。张钰如今已是六御之尊，不受天地各方掣肘，又有真龙武装在手，实力只会更胜从前。更何况他手中还有混沌钟，那也是一件先天至宝。
两件至宝在身，六御权柄在握，诛仙剑阵在侧，妖庭大军在麾下，截教全力支持在后——这样的势力，莫说寻常天仙妖神，便是道仙当面，也未必能讨得半分便宜。他们只能将心中的疑惑与忌惮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但并非所有人都不知其中奥秘。
……
太和天地之外。
三道身影立于那片混沌之中，身形不动如山，任由混沌之气从身侧流过。
三道身影一者通体青碧，一者通体赤金，一者通体玄黄。
当那道刻录于天地本源之中的灵光自太和天地深处传出，穿透天地壁障，没入混沌深处的那一瞬间，三道身影同时有了感应。那通体赤金的身影望着太和天地之中那道正在绽放七彩光芒的玄龙之躯，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孟章，你曾亲身与此子照面，竟未能窥破他身上那演化先天禁制、臻至先天至宝的根脚。你可是走眼了。”
那一道通体青碧的身影，正是青帝孟章神君。
他听闻此言，神色不变。
“麟祖，何必以言语相激？”
“那大自在天方才之言，你莫非没有听见？无量劫之力。此等力量，便是当日换作你亲临，也未必能识破其真面目。”
“更何况，张钰此人虽列上清门下，可其身上种种玄妙，必然与太清道君脱不了干系。纵使我当日窥破一二，又能如何？”
此言一出，那通体赤金的身影，麟祖，也沉默了。
太清道君。那四个字的分量太重了。重到连他这个超脱之辈，也不得不三思而后言。
太清道君是谁？是洪荒天地覆灭之后唯一留存之人，是携带洪荒本源开辟太和天地的创世之尊，是天地之间所有超脱者之中最为古老、最为神秘、最为深不可测的存在。若张钰身上的秘密当真与太清道君有关，那便不是他们能够置喙的了。
另一道通体玄黄的身影，此刻开口。
正是祖龙。
“当务之急，不是探究张钰的秘密。”
他微微抬目，那双玄黄的眼眸之中光芒明灭不定。
“而在如何应对此人。他如今已成气候。依我看来，他那一具龙体便是先天至宝所化。化龙之后，先天至宝之体，堪比混沌魔神。我等虽已超脱，成就混沌魔神之身，然欲入天地之中，束缚重重。力量虽可拟道仙，却奈何他不得。且不可用力过甚，否则稍有不慎，反被天地本源重新拽入天地之中。”
他说完这话，微微一顿，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太和天地中的龙族不仅是他的后裔，也事关他在天地中的气运布局。他身为混沌魔神，超脱天地之外，但太和天地中的气运对他仍有用。只要有一定的气运，他就可以借助太和天地之力，在混沌之中增进修为。并且冥冥之中受到太和天地的遮掩和庇佑。这就是为什么超脱之人超脱天地之外，仍要一直干涉天地之事。
“然张钰对龙族与麒麟一族心怀宿怨。此事若处置不当，我等在太和天地之中的族人与气运，必然受其牵连。”
青帝听完祖龙之言，微微摇头。
“对付张钰？为时已晚。”
“且不说他如今已身列六御。就是三清道君等，断然不会容我等动他。”
麟祖听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憋屈与不甘，开口道:
“我虽不愿承认，然事实如此。”
“同为超脱之辈，我等却远不及洪荒旧天之人。”
他微微抬目，目光从太和天地之中收回，落在混沌深处那片无垠的灰蒙之上，语气之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苦涩。
“十二位超脱者中，三清、禅宗二圣、昆仑圣母，外加烛龙，皆出自上个天地，已占其七。我太和天地之中，超脱者不过五人。且天凤天凰二人，亦与我等并非同心。说不定反倒更亲近那张钰。毕竟他与孔雀公主交情匪浅。”
祖龙听完，神色凝重。
他太清楚麟祖所说的这些了。十二位超脱者，七人来自洪荒旧天，五人来自太和天地。洪荒旧天的七人——彼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因果牵系。而太和天地的五人——青帝孟章、祖龙、麟祖、天凤、天凰——却是各自为政，彼此之间并无太多情谊。
祖龙统领龙族，麟祖统领麒麟，青帝统领草木一族。三者各有各的利益，各有各的盘算，虽不至于互相攻伐，却也绝不可能同心同德。这等处境，比起洪荒旧天那七人，可谓天壤之别。
青帝此刻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沉意。
“罢了，张钰之事，其实不必过虑。”
“他虽如今强横，然既为六御，便须顺应天道。只要我等麾下行事顺天而行，不令他寻得把柄，他也难以针对。否则，必有道化之危。”
听完青帝之语，麟祖和祖龙知道也只能如此了。
可堂堂两族，被一人逼迫到如此地步，如何能不憋屈？
祖龙又看了一眼天地中的情况。
“太清曾言，须凑齐二十四位混沌魔神，方能摆脱无量劫。”
“我等十二位，算上六御，加上这多宝，不过十九位。尚差五位。也不知，我等族人之中，能否再出一位混沌魔神。”
麟祖沉默。
他是最担忧的。麒麟一族仅有他一位超脱之人，是三族之中最少的。可谓是孤家寡人。麒麟一族在天地中的尴尬处境，正如他一般。所以他才和祖龙、孟章走得近。但终究不可能亲密一体。
龙族不管实际如何，名义上终究有三位祖神作镇，凤凰一族有天凤天凰两位超脱者，唯独麒麟一族，只有他一人独自支撑着整个种族的命运。若他陨落，麒麟一族便再无超脱者坐镇，在天地之间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若麒麟一族之中再出现一位超脱者，他的负担便不会如此沉重。可超脱之路何其艰难，麒麟一族之中，又去哪里再寻一个超脱之才？
青帝此刻开口，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沉意。
“多宝能否超脱，还说不定。”
他微微抬目，目光落在归墟方向那道正在翻涌的魔光与佛光之上，语气沉了几分。
“超脱之道，越至后段越难。若在往昔，多宝早已功成。然他偏偏选了此时。此刻乃天地束缚最为强盛之时。”
“若待域外世界降临，双方天地本源相撞，他必然可以超脱。但如今即便他谋算大自在天，也未必可行。”
“我等且拭目以待。”
……
瀚海之上
真龙武装成就先天至宝的那一刻，张钰发出一声龙吟。
张钰的龙体在那声龙吟之中急剧膨胀。
他的龙躯自万丈化为十万丈，自十万丈化为百万丈，如同一条横亘于天地之间的玄色山脉，将整片瀚海的天穹都遮蔽了大半。
龙躯之上流转着七彩的光芒——赤如丹砂，青如翠碧，黄如厚土，白如凝脂，黑如玄墨，紫如烟霞，蓝如深海——七色灵光交替明灭，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斑斓的光幕。
他的龙首昂于九霄之上，龙角峥嵘如古木虬枝，刺破层层云霭，直指天外混沌。龙目如日月之轮，左目赤金如旭日，右目银白如满月，双目开阖之间，有日月之辉流转不息。
那龙躯之大，已经超出了寻常仙神的想象。那些远处观望的妖神仰头望去，只见一条玄色巨龙盘踞于天地之间，龙首在九霄之上，龙尾在四海之滨，中间的身躯如同一道横亘天地的山脊。
而此刻对于张钰而言，还远不至此。
真龙武装本就和他一体，是以太上化龙篇凝练而来。
如今成就先天至宝，也就相当于他的本源之力提升，元神真灵也同方位提升。阴阳道莲自他龙躯之上浮现而出，十二品莲瓣在龙身之下缓缓展开，光芒四溢，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一片璀璨的光幕。那莲花之上流转着五行阴阳的灵光，每一片莲瓣都如同一方天地，每一道灵光都蕴含着天地至理。龙盘踞在莲上，莲花绽开，勾连混沌之气。
他此刻的洞天根基，其实还没有达到可以吸收混沌之气的地步。
可真龙武装成就先天至宝之后，带来的祖龙之体比肩混沌魔神。混沌魔神生于混沌之中，长于混沌之中，混沌之气对于混沌魔神而言便如同天地灵气对于寻常修士——吸之纳之，炼之化之，毫无阻碍。
张钰此刻的龙身便是祖龙之体，便是混沌魔神之躯。他可以硬抗混沌之气，甚至可以将混沌之气直接吸入体内，炼化为本源之力。
如此反哺下来，别人是以洞天吸纳混沌之气，他反而是龙身吸纳混沌之气，注入洞天之中，强行提升阴阳道莲的根基境界。
洞天在那莲花绽放的瞬间猛然扩张。那方刚刚开辟不久的天仙洞天，山川河岳在那一刻同时震颤，天穹之上的星辰虚影同时亮起，地脉之中的灵光同时暴涨。洞天的边缘之处，灰蒙蒙的混沌之气正在缓缓渗入，融入洞天本源之中。
虽然有些本末倒置，但不管从任何方面来说，张钰此刻可以吸纳混沌之气，充实洞天，已经踏足了天仙第二境。
宇仙之境。
张钰感受着身体之中翻涌的强大力量，心中喜色溢于言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洞天之中混沌之气的流转，感受着阴阳道莲根基层层的突破，感受着元神真灵在至宝反哺之下的凝练与壮大。
片刻之后，他慢慢收敛自身，将那百万丈龙躯一寸一寸地收拢，重新化作人形。
他的目光看了看仍在与大自在天争斗的多宝。
大自在天法身之上，暗紫色的魔光与金色的佛光交错翻涌。
之前他被多宝拉下水，以心心相印之法，让他被魔气侵染，不得不帮助多宝。此刻真龙武装成就先天至宝，身体已然可以镇压毁灭之气。
不仅如此，真龙武装吞噬大自在天本源之后，他新得了一门神通——摩诃劫灭。那神通源自大自在天的毁灭权柄，可以化魔气为己用，因此魔气侵染对他来说已经不足为惧。
如今看着两人斗争，张钰并不打算继续出手了。他和多宝本来就没什么交情，只是相互利用罢了。今日他冒险吞噬大自在天本源，已经得到了足够的好处。真龙武装成就先天至宝，他踏足宇仙之境，这两桩收获已经远超他的预期。再继续掺和下去，便是不知进退了。
况且，正所谓困兽犹斗。大自在天被逼到了绝境，反而更加难缠。若当真拼死一搏，谁知道会有什么其他手段？
张钰并不想在冒险。他方才已经斩下了大自在天一颗头颅，吞噬了其本源之力，这份因果已经结下。若再继续出手，便是将大自在天的全部恨意都揽到自己身上，得不偿失。
他化作一道流光，回到众多妖神之中。
那道玄黑色的身影自天穹之上落下，落在十九位妖神之间。
那些妖神却不由自主地向两侧退了半步。真龙武装成就先天至宝带来的压迫很大——那种压迫并非张钰刻意释放，而是先天至宝本身与天地本源共鸣所产生的威压，让人本能地生出敬畏。
不论他们心中对张钰是何感官，但强者是需要敬畏的。如今的张钰已然踏足他们之上，他们不由得不敬畏。
白泽率先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我等应该如何？”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如常，可那双眼眸深处却多了一层张钰此前不曾见过的光芒。那是真正的认可，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心悦诚服的追随。
张钰看了他一眼，随即抬头望向天穹之上那场仍在继续的争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