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之言落下，殿中沉寂了片刻。
上清道君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张钰身上，许久不曾移开。
“过程与结果，原非一物。”
“革天之战是道统之争，意见之争，本无对错之分。然那些惨死弟子的仇，却不可就此勾销。”
他微微抬目，那双锐利的眼眸之中掠过一道极冷的光芒。
“他们之中，有的是洪荒天地本源所化，有的是这方世界独有。即便日后终有一部分会如方才那般被无量劫吞没，却也不意味着他们就该死。更不意味着，他们该死在那玉清手中。”
张钰闻言，心中一凛。他原以为上清道君会以“大局为重”四字将此事轻轻揭过，可上清道君偏偏没有。
上清道君冷冷开口，声音之中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不曾掩饰的寒意：“凡人尚有意见之争，更何况我等修士？若非无量劫犹如悬梁之剑，逼得我等不得不合力，我倒想与元始、接引他们，好好算一算昔日的旧账。”
他说这话时，周身气息并无变化，语气也并不凌厉。可张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着的东西。
上清道君微微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层寒意已被他敛去了。
“不过事已至此。虽然不愿承认，终究还是大局为重。毕竟若当真被无量劫吞没，这方天地都难以幸免。”
他微微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极浅，极涩。
“不想有朝一日，我也要服从大局。呵。”
张钰听出了那一声“呵”之中的分量。上清道君，截教教主，万仙来朝的至尊，天地间最为锋锐的剑。他曾以一己之力对抗四位圣人，曾以诛仙剑阵独挡天地各方，曾宁折不弯，宁可道统覆灭也不肯低头。可如今，他说“不得不服从大局”。那一声笑里，有无奈，有自嘲，有一种被时光磨去了棱角之后方才能够拥有的释然。
张钰听到此处，不再多说什么。
他微微抬手，心念一动。
诛仙剑出现在他掌中。
暗金色的剑身自虚空之中无声浮现，张钰将诛仙剑横托于掌中，剑尖斜指地面，做了一个敬奉的姿态。
上清道君的目光落在那柄熟悉的剑身之上，那双锐利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怀念的光芒。可他的目光并未在剑身上停留太久。他看的更多的是那柄剑出现的方式。
那柄剑不是从储物法宝之中取出来的，也不是从洞天之中召唤出来的。它仿佛是凭空凝聚而成，自虚无之中显化。
上清道君看了片刻，方才将目光移开。
张钰道：“师尊，这无量劫，究竟是何物？又与弟子身上这‘装备栏’，有何干系？”
他问得直接，没有绕弯子。
此前他对自己的金手指极力隐藏，即便是无当圣母也不曾透露分毫。可如今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方天地之中，能觊觎他秘密的人已经不多，敢觊觎他秘密的人更少。再者，方才听闻了如此天地隐秘，又想起当日大自在天对他装备栏之力的描述——“无量劫之力”——他实在是想搞清楚。
上清道君闻言，沉默了片刻。
“无量劫么。”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如同自言自语。
“我不知其详，亦不能尽言。”
张钰闻言，颇有几分意外。这是什么意思？“
上清道君看着他，缓缓开口。
“我能告诉你的，是无量劫的几个特性。”
“其一，正如其名，是为无量。无所不能，无所不纳。正如你可以掌握任何先天灵宝一般，无量劫之力，同样可以融入任何法宝、任何法则、任何本源之中。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固定的属性。它可以是一道雷，也可以是一阵风；可以是一件法宝，也可以是一段因果。它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张钰心中微微一沉。他想起了自己装备栏的力量。那股力量可以收摄万物、解析万法，无论先天灵宝还是域外之宝，只要被装备栏解析完毕，便可以收入其中。
上清道君继续道：“其二，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不可知性。”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芒。
“无量劫之力，神秘莫测。知之愈多，愈易被其吞没。即便是我等，也不能幸免。若大肆传播此中消息，甚至会牵连整个天地。正因如此，无量劫与洪荒的一切消息，都被严格封锁，不让众生知晓。此乃刻录于天地本源之中的禁制。任何人关于无量劫与洪荒的消息，皆无法以寻常手段流传。甚至会被刻意遗忘。”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张钰面上。
“即便是我等，关于无量劫，也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并非我们当真不清楚，而是关于其中的隐秘，被我们自我遗忘了。所惧者，便是知之愈多，愈易被吞没。”
张钰听到此处，心中猛然一震。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身为穿越之人，在觉醒记忆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为何刻意忽视自己穿越之人的身份和记忆。他如同一个土着一般，在这方天地之中修行、争斗、成长，却从未认真去想过自己前世的事情。那种忽视并非他有意为之，而是一种本能，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回避。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引导着他，让他不要去想，不要去追问。
想来，那便是天地本身在屏蔽这种信息。
上清道君看着他，继续道：“而你如今虽然身为六御，又有先天至宝在身，却也不能探究其中之事。于你并无好处。”
张钰微微点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开口。
“那为何偏偏是弟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郑重。
上清道君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这一点，我曾问过大兄。此并非他的手段。也许是机缘，也许是必然。他也说不清楚。”
他微微一顿。
“但不知为何，无量劫之力选定了你。”
张钰闻言，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初，只当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修仙世界。可随着修行日深，他渐渐发现这方天地与前世记忆中的神话有太多相似之处。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巧合，只是天地开辟之时的某种共鸣。可如今看来，那根本不是巧合。他的穿越，他的觉醒，他的装备栏，这一切的背后，都与无量劫有关。
上清道君继续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量劫乃昔日洪荒天人合一演化到极致的产物，唯有人族可以承载。”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
“这也是为何大兄要创建仙道、扶持人族的原因。”
张钰心中微微一动。他想起了仙道的根基。人族天生没有灵根，无法自行感应灵气，只有以天地灵物铸就灵根才可以修行。他一直以为那是人族天生的缺陷，是这方天地的规则。可上清道君的话，却让他看到了另一层含义。
上清道君道：“太和天地虽在洪荒时间线之上，终归有所不同。每一点变动都会造成未来的变化。按照正常演化，人族会不会出现都尚未可知，说不定妖族才是主角。然大兄强行介入，以洪荒部分本源中的人族重新演化人族，并让人族成为天地主角。也正因为如此，人族算作是天地外人。”
他微微一顿。
“人族才会与太和天地本源有些不兼容。没有灵根，无法自行修行。唯有以天地灵物铸就灵根方可。”
“如今看到你，也证明大兄扶持人族是对的。”
他的目光落在张钰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眸之中有一种极为深远的光芒。
“也许你日后，便是破解无量劫的关键。”
张钰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诛仙剑，又看了看自己的另一只手。那只手之中，装备栏的力量依旧沉静地蛰伏着。它到底是什么？无量劫之力，无量劫选定了他的原因，这一切的答案，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可那个方向，此刻仍旧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上清道君继续道：“今日我降临碧游宫，除了与你说这些之外，还有两件事情要告诫于你。”
他说完，微微抬目，目光越过碧游宫的殿壁，越过金鳌岛的天穹，落在西方远处那片正在翻涌的混沌之上。那里，域外世界的暗紫色轮廓在混沌深处若隐若现。
“其一，诸多超脱者已经商定，要以最快的时间集聚天地各方势力，攻破域外世界，吸收其本源。否则如今这双方世界相合，在这时间长河中，流速反而更快，加速了无量劫的出现。这一点各方势力都必须全力以赴。”
他微微一顿，目光收回，落在张钰面上。
“你是我截教诛仙剑主，又是妖庭之主，天地六御。必然要承担大量责任。不能逃避。”
张钰微微点头。天地大势之下，他确实无处可避。毕竟他如今已然是领头之人了。
上清道君继续道：“其二，此刻天地相合，正是正好的超脱之机。”
张钰闻言，微微抬目。
上清道君道：“虽然六御之位堪比混沌魔神，但与你的心性并不相合。日后还会阻碍你修行。况且你身怀无量劫之力，相对于其他人超脱更有把握。是凑齐二十四位混沌魔神的最好人选之一。”
张钰微微点头。他心中飞速盘算着。如今超脱之人，加上多宝一共十三人。即便算上六御，也不过十九人。第二十四位，还差五位。如果他超脱，六御之位空缺，只要补齐就可以了。成为六御，可比成为超脱简单得多。到时候就可以算作二十位了。只差四位。
而这四位之中，如今天地之中，孔雀公主、冥河尊者、玄都大法师、广成子，恰好有四位道仙。他们四人若能在天地相合期间找到超脱之机，凑齐二十四位混沌魔神便有了可能。
上清道君看见张钰在思考，继续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即便是如今天地相合，本源之力削弱，但因为天道建立，我也不能在这天地之中多留。”
张钰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师尊，弟子还有最后一问。”
上清道君看着他，示意他问。
张钰道：“弟子来到此方世界，并不是真正所谓的穿越。也是一部分本源显化。只是因为有无量劫之力庇佑，才能觉醒前世记忆。”
他微微一顿，声音沉了几分。
“那是不是意味着，在未来，还有弟子的存在？并且还好好活着？”
上清道君闻言，沉默了片刻。
“确实如此。”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凝重几分。
“然你当知，时移则事易，事易则命改。一因动，万果随。你于此地每行一步，彼端之局便已不同。如今的你，已非来时的你。那个远在未来的‘你’，也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