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钰自然不知苦竹心中谋算。他取得大壑壶之后，便径直返回了截教所居之地。
那片地界位于东南深处，依山傍水，灵脉交汇，被无当圣母与截教众仙经营了十万年之久。入目之处，群峰叠翠，宫阙连绵，飞瀑流泉与古木参天交错掩映，灵田阡陌之间药香浮动，往来修士踏虹而行，一派兴盛气象。
无当圣母当年带领截教众仙进入此界，谋夺那件先天至宝固然是目的之一，却并非全部。
另有一层更紧要的缘由——那批自归墟之中归来的截教仙人，虽经幽冥轮回洗去了真灵之上的域外魔气，可洗炼之后想要重修回原本的境界，却非一朝一夕之功。
修行一事，向来是毁之容易成之难。
在太和天地之中修行，天地灵气虽足，可两方世界交战在即，天地本源震荡不休，于修行大有妨碍。
无当圣母思量再三，索性将这批仙人带入此方新界。新界初开，时间流速远快于太和。
果不其然。十万年间，那些归来的截教仙人修为尽数恢复如初。他们本有彼岸花护持真灵，原本的境界并未丢失，重归旧境不过是水磨工夫，只待时日。
而当张钰回来之后，便见到了这些截教仙人。
他们对于张钰这个小师弟，也是截教之中最晚入门、却走得最远之人，颇有几分兴趣。一番交谈之下，殿中倒也热络。
金灵圣母问了几句张钰修行之事，张钰一一作答。她言语不多，可每一句都问在关键之处，张钰答得也极为详尽。两人之间一问一答，倒像是多年未见的同门在印证道法。其余几位天君与随侍七仙也各有问询，张钰皆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交谈之间，张钰也发现了让他颇为高兴的事——金鹏与长陵，也在殿中。
他二人随着截教众仙进入此界，十万年流转之下，修为已然地仙圆满，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天仙之境。张钰感应了一下二人的气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们二人突破天仙的意义，与旁人截然不同。
修行之路，越往上走，便越是凶险。成就仙人之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人仙要渡九劫，地仙要渡三灾，天仙还有道化之危如影随形。
可这条路上也并非没有喘息之机。人仙九劫圆满之后，若不想更进一步，便可逍遥世间，再无劫难加身。地仙三灾圆满之后，同样如此。
天地之间，有相当一部分古仙便是困于这两个境界。
可这些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真正让大多数仙人止步不前的，并非劫难，而是一样更为根本的东西——根基。
修行之路，越往上走，便越是艰难。人仙度过九次天劫之后，若根基不够深厚，便无法勾连天地、引动三灾。三灾不来，福地便无从谈起。
地仙根基若是不够好，即便勉强度过了三灾，福地也终究无法达到里天圆满之境，化为洞天。
内景也好，福地也罢，皆是精气神交融流转所化，是仙道根基所在。可这根基能扎多深，能长多高，从一开始便已被天赋所定。天赋不足者，纵有千般机缘、万载光阴，也终究无法将内景演化为福地，无法将福地圆满为洞天。
像随侍七仙，像那几位天君，他们虽已修至天仙之境，可这一步便已是他们潜力的尽头。
即便再给他们十万年、百万年，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不会再有寸进。这不是机缘不够，不是光阴不足，也不是心性不定——这便是天赋所限，根基所定。
可金鹏与长陵不同。
长陵是上清道君最后收的一位亲传弟子，天资卓绝。金鹏是凤凰一族的太子，血脉尊贵。他二人的天赋，是真正有望问鼎天仙绝顶的。而且他们二人如今还是诛仙四剑之主。
长陵执戮仙剑，金鹏执绝仙剑。加上无当圣母的陷仙剑，与张钰的诛仙剑，四人合力，便是完整的诛仙剑阵。
这对于截教而言，意义非同寻常。
一旦他们二人正位天仙，四人共同布下诛仙剑阵，便足以匹敌道仙。而如果四人都能达到天仙第三境，即便是道仙，也不能匹敌。
这便是截教真正的根基所在，也是截教昔日能够成为天下第一道脉的原因。
而如今两人已至地仙圆满，只差一步便可踏入天仙之境。只是此界法则与太和天地不同，两方天道交汇，五行与三柱彼此纠缠，在此突破，恐会影响自身根基。毕竟金鹏与长陵走的皆是纯正仙道，与这新界之中杂糅了域外法则的灵气并不完全契合。他们只等此次破界而出，回到太和天地，便可着手准备突破天仙。
也正因为如此，无当圣母此刻心情极好。截教复兴在望，诛仙四剑即将齐聚，两位有望天仙绝顶的师弟又已到了突破的边缘——这一切，都让她这个掌教之人心中宽慰。可宽慰之余，她看向张钰的目光之中，仍有一层极深的担忧。
“此去汤谷，面对金乌，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郑重。
“一切以自身为重。即便当真让扶桑天帝恢复了权柄，待我等破界而出之后，大不了再掀起一次革天，将其斩灭便是。”
张钰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自然知道，师姐这番话是在安慰他。革天之事何等凶险，万仙陨落的惨剧犹在眼前。可无当圣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份心意，他记在心里。
“师姐放心，我明白。”
他微微一顿，随即话锋一转。
“倒是师姐，何时可以晋级道仙？我还等着师姐为我撑腰呢。”
无当圣母如今是截教掌舵之人，自身与截教气运高度绑定。截教复兴，她的修为也必定会随之快速精进。加之在这新界之中潜修了十万年，早已今非昔比。
无当圣母微微摇头，那清冷的面容之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哪有那么容易。”
她微微抬目，目光穿过碧游宫的正门，落在远方那片翻涌的九色灵光之上，沉默了片刻。
“不过，确实已经摸到了边界。出去之后再说吧。”
……
交谈完毕之后，张钰便告辞离去，在碧游宫附近寻了一处洞府，入内闭关。
那洞府位于一座山峰的腹地，深入山体数十丈，四周以阵法隔绝内外，灵光内敛，气息不泄。洞府之中陈设简朴，只有一方石台，一方蒲团，一盏灵灯。
张钰在蒲团之上盘膝而坐，将心神沉入识海之中。
装备栏之中一道信息随之浮现。
装备：大壑壶（十二道先天禁制）。
【唯一被动·壑渊自纳】：
此壶乃太和水行本源与域外毁灭法则交汇所化。水行至柔，能纳百川；毁灭至终，能归万有。二者合一，壶中自成一方小壑——虽无万丈之深，却有吞纳之能。壶口不催不动，自行吸纳方圆百丈之内逸散的灵气、溃散的法力余波、消散的神通残韵，将其化为最原始的灵气储存于壶中。所纳之物不拒多寡，然壶中容量有限，满则自止。炼化所得可反哺持壶者，然效率平平，聊胜于无。
【唯一主动·壑吐洪流】：
大壑壶壶口洞开，将壶中积蓄的一切灵气化为一道碧绿洪流喷涌而出，冲向目标。洪流之中既有水行本源之柔韧，又有毁灭法则之侵蚀——被洪流正面冲击者，护体罡气被层层剥蚀，法力被缓慢消解，如坠深海，身不由己。此术威力取决于壶中积蓄之厚薄，积蓄越久，洪流越猛。然喷涌之后壶中一空，需重新积蓄方可再用。
【唯一被动·壶引诸天】：
此壶乃四宝合一之枢。天刑剑、映天灯、扶摇羽各蕴一方本源，各守其道，本不相通。唯大壑壶立于其间，壶口所向之处，诸宝本源皆被勾连呼应，彼此交融。壶在，则四宝之力合为一体，显化终极神通。壶碎，则诸宝各自为政，终难相合。四宝归元，方显其威。
张钰看着那三道信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十二道先天禁制。只相当于下品先天灵宝圆满。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些。映天灯有三十一道禁制，天刑剑有二十五道，可这大壑壶，只有区区十二道。
而且孕育的神通也确实不怎么样。壑渊自纳，自行吸纳逸散灵气，聊胜于无。壑吐洪流，将壶中积蓄的灵气化为一道洪流喷出，威力取决于积蓄之厚薄。这两个神通，放在寻常修士手中或许还有些用处，可放在他张钰手中，便显得颇为鸡肋了。
不过张钰也没有太过失望。
先天灵宝秉承天地本源，独一无二。品级高低，只是先天禁制多寡的体现。可先天灵宝的真正威力，并不完全取决于禁制之数。只要修为境界足够，即便是下品先天灵宝，也能发挥出无上威力。特别是在某些关键时刻，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先天灵宝，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想起自己早年拥有的九色霞与青玉杖。那两件灵宝品级都不算高，可在关键时刻，却帮了他不少忙。九色霞护身，青玉杖克敌，多少次生死关头，都是那两件不起眼的灵宝救了他的性命。
可话又说回来，他如今手中的先天灵宝实在太多了。诛仙剑锋锐无匹，混沌钟镇压万物，真龙武装已是先天至宝。寻常宝物，确实不放在他眼中了。
不过张钰也清楚，这件大壑壶，主要是作为四件组成之一。他并不指望它单独发挥什么威力。它的价值，在于与其余三件灵宝合一之后，显化出的终极神通。
张钰意念一动，试着将三件宝物融合。
装备栏之中，三道光芒同时亮起，彼此靠近，彼此试探，如同三条溪流试图汇成一条大河。可就在三道光芒即将触及的刹那，装备栏之中一道信息猛然浮现。
【条件不足，无法进行共鸣融合。】
张钰看着那行信息，心中暗道。果然不行么？看来还是缺少那扶摇羽。他原本还想着，能不能借助装备栏的力量越过这一个条件。
毕竟之前他可是凭借着太上化龙篇，以装备栏将五件五行龙系灵物硬生生凝聚成了如今的先天至宝真龙武装。
不过虽然不可以，却也在张钰意料之中。
他动作不停，随即将那三件灵宝置于身周，呈三才之位。天刑剑立于左，映天灯悬于右，大壑壶镇于前。三宝各据一方，光芒交错，将那洞府石壁映得斑斓明灭。
说来也巧，这三件灵宝恰好分别承载着域外世界的三种本源之力。天刑剑承载的是秩序，映天灯承载的是创造，大壑壶承载的是毁灭。
三者各守其道，各蕴其理，恰如三柱擎天，将域外天道的根基尽数囊括其中。
张钰闭目凝神，将心神沉入那三件灵宝之中，以装备栏为桥，将那三种力量源源不断地引入识海，一层一层地剥离，一层一层地解析。
装备栏虽然可以装备天地灵物与先天灵宝，发挥其神通，可它最根本的作用，其实是让张钰可以随意参悟其中蕴含的天地法则。这才是张钰为何能在短短千余年之间修炼到如今境界的关键所在。
旁人修行，是自行去领悟天地之间的法则之力，如盲人摸象，如水中捞月，往往穷尽一生也未必能窥见门径。
而他修行，是借助装备栏中那些天地灵物与先天灵宝所蕴含的法则碎片，进行参悟和对照。
那些法则碎片早已被天地灵物和先天灵宝凝练得极为精纯，如同一本本被翻开的书卷，他只需一一对照，便可事半功倍。
这次同样如此。
他凭借这三件宝物之力，不断领悟着域外的法则之力，拔高着自己的修为。
他如今虽已是天仙第二境，可跨入此境的时间并不长，根基并不十分稳固。这次刚好借此机会，以域外法则为磨刀石，将自身洞天之中那些粗疏之处一一磨平。
那域外三柱法则与他体内阴阳五行之力彼此激荡，彼此砥砺，将那洞天根基一层一层地夯实。
三件宝物之中，映天灯更是关键。那映天灯的神通“万物毕现”，可以映照天地之间的法则。
此刻张钰以映天灯悬于身前，灯火普照之下，此方天地的法则脉络在他识海之中纤毫毕现。
这个世界是阴阳五行之力与域外三相之力交织而成，两套法则彼此纠缠，彼此交融，化为一种极为独特的天地至理。有了映天灯的照耀，那些法则之间的勾连与生克，在他眼中如掌上观纹，明察秋毫。他沉浸在那张法则大网之中，每参透一处，便觉自身洞天之中一片混沌之处豁然开朗。
更有一桩妙处，是旁人绝难利用的。
此方新界与太和天地的时间流速不一，差异极大。时间流速不一，便会造成法则的变化。旁人进入此界，虽也能感受到时间流速的差异，却无法利用。
因为他们的真身只有一个，在此界修行，即便是在太和天地之中留有分身化身，可也被世界壁障隔绝，根本不可能与本体一同参悟时间流速的差异。
可张钰不同。
他的真龙武装已至先天至宝之境，那“太极生两仪”的神通孕育出的斗战胜佛，与他本是一体两面。斗战胜佛虽远在太和天地，被张钰镇于方寸山下，可真龙武装与斗战胜佛之间的联系，却不受世界壁障的隔绝。
张钰以真龙武装为桥，便可同时感应到太和天地与这方新界两种不同的时间流速。他在这两种流速的交汇之中，不断地领悟着天地法则的微妙变化。那感觉如同同时观看两条河流的奔涌，一条湍急，一条舒缓，两条河流的流速虽然不同，可河水的本质却是一般无二。他看得久了，便在那湍急与舒缓之间，渐渐触摸到了时间本身的脉络。
天仙第三境，宙仙之道，便是要加速自身洞天之内的时间。张钰此刻虽未正式跨入宙仙之境，可在这两种时间流速的映照之下，他对宙仙之道的领悟却在飞速增长。
这是一个极其难得的机缘。
洞府之中，三件灵宝的光芒明灭不定。张钰盘坐于三才正中，面容沉静如水，周身灵光内敛。他的气息在那三件灵宝的映照之下缓缓攀升，虽然幅度极小，可每一丝增长都极为扎实。
他的洞天在体内缓缓扩张，混沌之气的流转速度渐渐加快，阴阳道莲的十二品莲瓣同时亮起，将那些域外法则一层一层地吸纳、炼化、融入洞天之中。
而在他识海深处，一道极为玄妙的感悟正在缓缓成形。那感悟如同一缕游丝，极细极淡，却带着一种极为深邃的韵味。那是时间法则的韵味。
他感觉到了宙仙之道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