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只有陆压对张钰做了诸多准备。
自从张钰知道曜皇便是陆压的那一刻起,他同样也做了许多准备。其中最为紧要的一桩,便是那斩仙飞刀。
此物在洪荒之中便已是杀名赫赫。据传当年十大金乌陨落其九,帝俊与东皇太一痛失爱子,为保陆压周全,集天庭之力,以先天葫芦为胎,以无上道纹为骨,以纯阳本源为魂,打造出这一件后天法宝。
此宝虽为后天所炼,可其威能之盛,便是先天灵宝也少有人能比肩。
此刀平日封于葫芦之中,积蓄力量。对敌之时,只需将葫芦口对准目标,低吟一声“请宝贝转身”,那葫芦之中便会飞出一道白色刀芒。任你修为通天,任你法宝盖世,只要被那刀芒锁定,便只有引颈待戮一途。
唯一的缺陷,便是此刀不能连续使用。每斩出一刀之后,便需重新积蓄力量,方可再用。
张钰一直防备着这一点。
他之所以一直显露真龙之体,便是为此。肉身法体是唯一能抵御此物的手段。其他神通法宝,在那斩仙飞刀面前都不管用——只要被那葫芦锁定,瞬间便会被封印元神法力,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唯有肉身,唯有那种将体魄淬炼到极致,方能在那刀芒之下扛住一瞬。张钰自信自己的真龙武装带来的混沌魔神之体应当能抵御得住。
可在这打斗的过程之中,陆压一直没有使用。
张钰也曾有过一丝放松。也许这斩仙飞刀并没有随着陆压来到太和天地之中。
可没想到,陆压还是用出来了。
更没想到的是,他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孔雀公主。
孔雀公主虽为道仙之境,实力深厚,凤凰一族本就不以肉身见长,孔雀公主所倚仗的是五色神光、五行之道,是她那几近圆融的修为。那刀芒一落,直接突破了她的肉身限制,斩灭了她的元神。
眼见孔雀公主坠落,张钰目眦欲裂。
可他没有时间担忧。
五色神光一散,陆压便如挣脱了枷锁的凶兽。他的速度在一瞬之间恢复了十成,不仅如此,那株扶桑神树入体之后,他的力量已跨入了道仙之境。那速度比方才更快,那力量比方才更猛。赤金色的双翼一振,身形便已到了张钰面前。
那一爪来得毫无征兆,张钰只觉一股灼热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胸腹之间猛然一痛,整个人已被那一爪拍飞出去。
他在虚空之中翻滚了数万里方才稳住身形,胸口气血翻涌如沸,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
陆压没有追他。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扫过虚空,落在了冰身与水身之上。他的身形一转,双翼振翅,直扑冰身。
冰身手持映天灯,灯火暴涨,青白色的光芒将方圆百丈照得通明。可陆压的速度太快了。那灯火还未来得及将他的身形照定,他的利爪便已穿过了那片光幕。冰身侧身避让,却已来不及。陆压的利爪自他肩头切入,寒气自裂口之中翻涌而出。冰身的身形开始崩解,一块块寒冰碎片自他身上剥落,在虚空之中化为漫天冰屑。
映天灯自冰身手中坠落。陆压爪中太阳神火翻涌而出,将那盏银灯层层包裹,银白色的灯身之上浮现出一道道赤金色的纹路,将那盏灯牢牢锁住,化为一道银光收入掌中。
紧接着,他身形一转,又扑向水身。
水身以大壑壶催动壑吐洪流,一道碧绿色的洪流自壶中喷涌而出。可那洪流在触及陆压身周的太阳神火之时便消散了大半。陆压穿过了那片水雾,利爪直直刺入水身的胸膛。水身猛然一震,大壑壶自他掌中坠落。陆压另一只利爪探出,将大壑壶抓入掌中,太阳神火翻涌而出,将那碧青色的玉壶层层镇压,化为一道碧光收入掌中。
紧接着,陆压反手一爪,将水身的残躯彻底打散。
三身去其二,两宝落入敌手。
张钰不仅没有拿到扶摇羽,反而失去了映天灯与大壑壶。
陆压既占上风,便不再给张钰半分喘息之机。
金乌之体在阵中纵横,道仙之力与三大果位相合,周身赤金色的光芒翻涌如潮,将整片天穹都烧成了一片金色火海。那火海翻腾之间,两仪微尘大阵的阴阳二气被逼得向内收缩,生死幻灭六力在那纯阳之威面前层层退避。
张钰只能招架,无法还手。
真龙武装虽为先天至宝,混沌魔神之体虽坚不可摧,可面对道仙之力的陆压,那具龙躯仍被一寸一寸地消磨。每一次碰撞,龙鳞便崩裂一片,伤痕越来越多,暗金色的血液自每一道裂痕之中渗出,在虚空之中凝成一缕缕金色的丝线。
就在张钰苦苦支撑之时。身周虚空猛然一颤,一股柔和绵长的力量自脚下升起,将他自那方大阵之中悄然拽出。眼前混沌火海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澄澈如洗的天穹与远山如黛的荒原。
他脱出了大阵。
玄都大法师就在他身边,一手托着太极图,一手负于身后,面色沉静如水。
正是玄都将他一念移出。
张钰来不及向玄都道谢,脱口便问。
“孔雀公主怎么样了?”
玄都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着急。
“孔萱乃道仙之尊。道仙之境,洞天与元神合一,洞天不灭,元神便不会真正消亡。斩仙飞刀虽利,可要斩灭一位道仙的元神,也绝无可能。何况她是凤凰一族嫡系,精通涅盘之法。凤凰浴火,自可重生。给她些时间便是。”
他微微一顿,那双清隽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
“如今真正紧要的,是如何对付陆压。我等都低估了他。这太极图所化的大阵,恐怕也困不住他太久了。”
话音未落,那太极图幻化的大阵之上,猛然波动如沸。
阵中阴阳生死幻灭六力翻涌激荡,将整片天穹都搅成了一片混沌。那六力交织而成的罗网明灭不定,丝线一根根地崩断。陆压那赤金色的身影在阵中往来冲杀,每一次撞击都让大阵的壁障凹陷数丈,每一次冲击都让那六力结构发出沉闷的轰鸣。
下一刻,一道金光猛然冲破大阵。
陆压的身影展翅而出。金乌之体在虚空之中舒展,三足踏虚,双翼横展,每一片翎羽都散发着至刚至阳的灼热光芒。
“如今我身具道仙之力,又掌三大果位。”
陆压悬于天穹之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俯瞰着大地之上的张钰与玄都。
“便是太极图,也镇压不得。”
他微微一顿,目光锁定张钰。
“张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玄都大法师闻言,微微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沉凝。他将太极图一收,漫天阴阳二气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没入图卷之中。太极图化为一道黑白交织的光芒,重新落入他掌心。
玄都将图托于掌中,抬目看着天穹之上的陆压。
“陆压。”
“你虽得了道仙之力,可在我面前,还容不得你放肆。”
话音落下,他周身阴阳二气猛然流转。黑白二色的光芒自他体内喷涌而出,化为一片微缩的天地在他身周铺展开来,太极图的虚影在他身后若隐若现。
陆压虽强,可要对付拥有太极图、道仙之境的玄都,也绝非易事。
陆压冷笑一声,却并不多说什么。
他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张钰与玄都心中生出几分不安。以陆压如今的实力,若当真要战,方才冲破大阵之时便该直接出手。可他偏偏停在天穹之上,既不攻,也不退,只是那副冷笑的模样,分明是胸有成竹。
便在这时,一股香气突然出现在虚空之上。
那香气清幽而绵长,来得毫无征兆,可正是这股香气,让张钰与玄都的脸色同时一变。
苦竹的身影自虚空之中缓缓浮现。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渊的模样,一袭青碧色的道袍在虚空之中微微拂动,面容清癯而温和。
陆压见此,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苦竹,替我拦住玄都。”
苦竹不语。
他只是在虚空之中微微抬手。一道青碧色的灵光自他掌心之中蔓延而出,初时不过一缕,随即化为无尽的竹林。那竹林自虚空之中疯长而出,亿万株灵竹参天而立,竹节如玉,竹叶如翠,竹根如龙蛇盘踞于虚空之中。那片竹林彼此交错,彼此缠绕,化为一道铺天盖地的竹幕,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片幽碧色的光幕之中。
苦竹终于开口。
“早就听闻玄都大法师之名。”
“我在归墟之心镇压大自在天十几万年,对域外之力颇有几分研究。以此将神通六隐筠香演化出一门新的神通,名为大梦筠香。今日正要和道友讨教一番。”
话音落下,一道香气自他体内翻涌而出。
那香气与之前的六隐筠香截然不同。六隐筠香能惑人六识,闻非所闻,触非所触,念非所念。可遇上有备之人,以清心定神之法便可破解。可这大梦筠香,却是六隐筠香的极致升华。六识皆幻,而中术者不知其为幻。因其所见、所闻、所嗅、所尝、所触、所想,无一不真。真到连天道都无法分辨。
玄都大法师面色骤变。他猛然催动太极图,黑白二气翻涌如潮,化为一道阴阳光幕挡在身前。可那大梦筠香并非寻常攻伐之术,无声无息穿透了阴阳光幕和玄都的护体灵光。
天地亦为之所惑。
那片竹林,那片香气,连同玄都与苦竹的身形,在虚空之中渐渐淡去。
天道感知之中,那方天地本就是如此——那里只有澄澈的天穹与远山,从来不曾有过什么竹林,从来不曾有过什么苦竹与玄都。
眼见两人消失,陆压缓缓转过头来,看着张钰。
“如今,可没人能救你了。”
话音落下,他猛然振翅。
那赤金色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携道仙之力与三大果位之威,直直轰向张钰。张钰来不及多想,真龙武装全力催动,硬接那一击。轰然巨响之中,两股力量在虚空之中炸开。张钰被那一击硬生生打飞出去,自天穹之上直直坠入大地深处。大地在那股冲击之下寸寸龟裂,化为一片方圆万里的焦黑废墟。
陆压乘胜追击。
他双翼一振,身形自天穹之上俯冲而下,那赤金色的利爪直直抓向坠入大地深处的张钰。那一爪之中蕴含的道仙之力将沿途的虚空都烧得扭曲变形。
可就在那利爪即将触及张钰的刹那——
一道光芒自大地深处猛然迸发,直直刺向陆压面门。陆压面色微变,双翼一振,堪堪避开了那道光芒。那光芒自他身侧掠过,将虚空都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后土的身影自大地深处浮现。
她手中紧握噬神枪,枪尖之上暗黄色的光芒翻涌如潮。她方才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偷袭陆压的时机。可陆压的速度太快了。即便她把握住了那个时机,那一枪还是被躲开了。
陆压却毫不意外。
他看着后土,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之中掠过一道极亮的光芒。
“太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欣悦。
“省得我去找你。今日,便将你们两个全部杀死。”
话音落下,他猛然振翅。太阳神火自天穹之上倾泻而下,化为一道铺天盖地的金色洪流,将张钰与后土同时笼罩其中。张钰即便与后土联手,在陆压的道仙之力面前也节节败退。
眼见如此,张钰开口。
“前辈,你不是说有手段对付陆压吗?”
后土微微摇头。
“我确实有。但陆压现在的实力远远超过了我之前的预料。必须想办法困住他一下。”
张钰听闻此言,不再说话。
他微微思索,随即猛然收起天刑剑,身形一震,化作完整的真龙之体。一条万丈玄龙自大地之上拔地而起,通体覆盖着玄黑色的龙鳞,每一片鳞甲之上都流转着暗金色的禁制纹路。龙首高昂,龙目如日月之轮,左目赤金如旭日,右目银白如满月。他不再以人形与陆压周旋,而是以最原始、最强大的真龙之躯,直接冲向陆压。
在极致的速度之下,他的龙躯之上瞬间伤痕累累。可他毫不退让,龙爪一次次探出,龙尾一次次横扫,将陆压的身形死死缠住。便在这时,他猛然抓住了一个机会。
神通:无隅之缠。
此神通源自龙与巴蛇混血的神兽——虺。虺之血脉之中蕴含着一种极为独特的本命神通,不同于寻常的束缚之术。寻常束缚,或以力困敌,或以器困敌,皆有形有质,有迹可循。而无隅之缠,却是以虺的本命妖气为引,以血脉神通为基,化为一种无形无质的束缚之力。其名取自“大方无隅”之意。如同大道之无隅,无处着力,无可挣脱。
此刻张钰以真龙武装形成的混沌魔神之体催动此术,竟真的将陆压困住了。
后土见此,手中瞬间出现了一张弓。
那弓通体呈暗金之色,弓身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巫纹,每一道巫纹都蕴含着极为深邃的杀伐之意。弓弦呈暗红之色,如同一根被绷紧的筋脉,虽未拉开,却已让人感到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
正是射日神弓。
洪荒之中,巫族为了对付金乌一族,集全族之力打造的射日神弓。一只弓,十支箭。之前九箭,射杀了九位金乌。而第十支箭,被后土用来射杀酆都大帝,夺取幽冥权柄。此刻,已经没有射日箭了。
可后土却将手中的噬神枪搭在弓上,当做箭,瞄准了陆压。
陆压原本还算镇静的神情,瞬间变得惊慌起来。
他拼命想要挣脱无隅之缠的束缚。那赤金色的双翼猛然振动,太阳神火自体内翻涌而出,将那道无形的束缚之力一层一层地烧断。张钰感觉到无隅之缠正在崩解,陆压的力量太过强大,他困不住太久了。
可后土已经拉弓圆满了。
她的眼神之中露出一丝可惜之意。强行用射日神弓搭配噬神枪,因为两者本源并不一样,必然会引起冲突。这射出之后,射日神弓会完全毁灭。而即便是四十七道先天禁制的极品先天灵宝,噬神枪也会本源受损,可她此刻也顾不上了。
她松开了弓弦。
噬神枪化为一道流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瞬间射向陆压。那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陆压的化虹之术。
射日神弓有一个特性,便是百发百中。只要瞄准,便绝对躲不过去。那是巫族为了对付金乌一族而打造的因果之器,是专门克制金乌速度的杀伐之宝。
陆压此刻已经强行挣脱了无隅之缠。可那又怎样?噬神枪已经射出了。那枪尖之上蕴含着射日神弓的因果之力,自陆压的胸口贯穿而过。
陆压的身形在那股冲击之下猛然一滞。噬神枪自他的胸口贯入,自后背透出,暗金色的血液自伤口之处喷涌而出。他的气息在那瞬间猛然跌落,那虚浮的道仙之力在一瞬间尽数消散。他的金乌之体自天穹之上坠落,那太阳神火明灭不定,那三大果位之力在他体内翻涌挣扎,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力量,勉强保住了他一条命。
陆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道贯穿的伤口,暗红色的火焰自伤口之中不断渗出,他抬起头来,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之中翻涌着一种被逼到了绝处的怨毒。
“好。今日之事,就算你们赢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之中挤出来的。
“但我也没有输。没有我,你们永远别想离开此界。我们来日方长。”
话音落下,他猛然振翅,那赤金色的身影化为一道流光,便要向远方遁去。
而此刻,张钰手中却突然出现了诛仙剑。
那暗金色的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那股无物不斩的锋锐之意在出鞘的瞬间便撕开了周围的虚空,直指陆压。
“来日方长?”
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可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极深的寒意正在翻涌。
“今日我们只有一个能活着离开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