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谷之外，十万余里。
荒原尽头，云海翻涌。广成子立于天穹之上，一身青灰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盘古幡悬于身侧，混沌之气流转不息。无当圣母立于另一侧，左手紫电锤，右手陷仙剑，素色道袍在云海之中纹丝不动。
在他们对面，墨麒麟与饕餮各踞一方。墨麒麟身后，七位麒麟妖神四蹄踏云。饕餮身后，近百龙族妖神铺展开来，龙首高昂，鳞甲森然，各色灵光交织成一片翻涌的光幕，将半边天穹都映得明灭不定。
双方对峙，已有数日。
可此刻的气氛，反倒不似最初那般剑拔弩张。广成子收了盘古幡上的几分力道，无当圣母也将紫电锤的雷光压得淡了些。饕餮和墨麒麟也没有再出言挑衅，只是各守一方，按兵不动。双方都在等。等汤谷那边的结果。
虽然相隔十余万里，可那两仪微尘大阵的波动，陆压破阵而出的声势，以及其后那场交战的动静，他们还是察觉得到的。那阴阳二气翻涌的气息，那金乌横空的灼热，那剑气撕裂虚空的锋锐，每一道波动传到这里，都让在场众人心中各有思量。可紧随而来的，却是一阵长久的平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那平静持续得越久，众人心中便越沉。
突然，虚空浮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道波动引了过去。金桥的光芒自虚空之中延伸而出，如同一道横跨天地的长虹，自汤谷方向铺展而来。
三道身影自那金桥之上缓缓浮现。
张钰。玄都。后土。
三人踏着金桥而来，转瞬之间便已落在那片荒原之上。
墨麒麟的目光在触及张钰身影的那一瞬间，彻底沉寂了下去。饕餮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也暗了。二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一眼之中已经交换了所有的意思。既然张钰安然从汤谷方向归来，那陆压必然是败了。
饕餮微微侧身，墨麒麟也收了四象之力，二人心照不宣，便欲带人退走。
虚空之上，张钰的目光扫了过来。
“你们二位，想去哪里？”
他语气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压着杀意。
张钰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我们之间的恩怨，也该了解一下了。”
饕餮猛然转身。他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翻涌着怒意与忌惮交织的光芒，声音粗砺而沉凝。
“张钰，不要以为你击败了曜皇，就可以为所欲为。我龙族可不是那么容易欺辱的。”
话音落下，他身后近百龙族妖神同时上前一步。各色灵光交织翻涌，近百道强大的气息同时释放，化为一道铺天盖地的威压，将整片荒原都压得向下沉了数丈。墨麒麟没有说话，可他身后七位麒麟妖神同时四蹄踏地，与龙族妖神的气息交汇在一处。两族共进退之意，再明白不过。
张钰看着这一幕，却笑了。
“我今日就是要为所欲为。今日此地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处。”
此言一出，墨麒麟和饕餮面色同时一变。不远处的广成子和无当也齐齐一怔。他们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疑惑。张钰哪里来的底气？
不等他们想明白，张钰已经动了。
他的身形猛然一晃，化作一条万丈玄龙。暗金色的龙鳞覆盖全身，四十九道先天禁制的纹路在鳞甲之上流转不息，那龙躯自天穹之上盘旋而下，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直扑饕餮和墨麒麟。
饕餮和墨麒麟也同时显化真身。
饕餮的暗青色鳞甲在日光之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巨口之中獠牙森白，四足踏地，身形暴涨数千丈，化为一条通体暗青的巨兽。墨麒麟则化为通体墨黑的麒麟真身，四蹄之下地火风水四象之力翻涌如潮，龙首高昂，四蹄踏虚，周身墨色灵光流转如瀑。
三头巨兽在天穹之上轰然相撞。
张钰的龙爪与饕餮的利爪最先碰在一处。暗金色的龙鳞与暗青色的鳞甲撞出漫天碎光，那声响如同一座山岳被一柄巨锤砸中，方圆数百里的虚空都在那声巨响之中猛然一颤。饕餮的利爪在张钰的龙鳞之上划出三道深深的白痕，可那龙鳞随即便自行合拢，连一丝裂纹都没有留下。张钰的龙爪也在饕餮的鳞甲上留下了三道裂口，暗青色的鳞片碎裂了几片，暗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
墨麒麟从侧面冲撞而来。他那墨黑色的麒麟真身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四蹄之下地火风水四力交织，化为一道四色光幕，裹着那庞大的身躯撞向张钰的龙腰。张钰龙尾横扫，一尾抽在墨麒麟的肩胛之上，将那数千丈的麒麟真身抽得侧移了数丈。可墨麒麟的四象之力也在那一瞬间爆发，地火风水四道力量同时炸开，将张钰的龙尾震得微微一麻。
三头巨兽在虚空之中翻滚缠斗，龙吟、兽吼、麒麟嘶鸣交织在一起。张钰的龙躯在真龙武装的加持之下坚不可摧，混沌魔神之体让他面对两位顶尖妖神的联手攻击也不落下风。饕餮的利爪、墨麒麟的四象之力，每一击都足以将寻常天仙撕成碎片，可落在他的龙鳞之上，只能留下几道白痕。他的龙爪、龙尾、龙首，每一击都带着真龙武装的沛然巨力，打在饕餮和墨麒麟身上，却能让那两头巨兽吃痛后退。
三方肉搏，打得天穹崩裂，大地沉陷。那一片荒原在三头巨兽的翻滚缠斗之下被犁出了无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土石冲天，尘雾弥漫，将方圆数千里的天地都搅成了一片混沌。
无当圣母见此，眉头一皱，手中紫电锤微微一紧，便欲上前。玄都大法师却伸手拦住了她。
“师妹不必忧心。张钰师弟既然敢如此做，自然是有把握的。”
无当圣母的动作停在半空，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出手。
而此刻场中局势再变。
饕餮和墨麒麟心中清楚，他们并不想与张钰缠斗。一旁还有玄都与无当虎视眈眈，拖得越久越是不利。二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调动了体内的果位之力。饕餮的沉渊果位、墨麒麟的疆理果位同时亮起，两道果位之力自他们体内涌出，化为两道浩瀚的天地之力，便要向张钰碾压而去。
张钰的龙目之中掠过一道极冷的光芒。
“本来还想继续和你们玩一下。但既然你们动用果位之力，那就结束吧。”
他的龙身之上，四件先天灵宝同时浮现。天刑剑悬于左，映天灯悬于右，大壑壶镇于前，扶摇羽悬于顶。四宝禁制同时亮起，九十九道禁制的光芒在虚空之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一道无形的波动自巨网之中喷涌而出，将那方圆万里的虚空尽数笼罩。
神通：绝地天通。
波动所过之处，天地法则猛然一变。饕餮和墨麒麟只觉体内一空，那刚刚涌出的两道果位之力在那一刻被生生剥离。
而张钰身上，却突然涌出了三股浩瀚的纯阳之力。
曜烬、曦生、昊宪，三枚纯阳果位之力在他体内同时爆发，化为一道铺天盖地的金色洪流。他的龙躯在那股力量的灌注之下猛然暴涨，从万丈化为数万丈，暗金色的龙鳞之上多了一层赤金色的光芒。他的气息在一瞬之间凌驾于饕餮和墨麒麟之上，龙爪探出，一把抓住了饕餮的颈甲，另一只龙爪扣住了墨麒麟的脊背。
两头巨兽在他爪下奋力挣扎，却动弹不得。
看到这一幕，不管是墨麒麟和饕餮身后的近百妖神，还是远处的广成子和无当，都难以掩饰心中的震惊。张钰来了，他们自然知道计划应该是成功了，第四件灵宝夺到手了。可此刻看到张钰身上那三枚果位之力，那便是另一回事了。果位之力不会骗人。张钰身上有曜烬、曦生、昊宪三枚果位，那就意味着陆压不仅仅是败了，而且是死了。
墨麒麟和饕餮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在他们的想象之中，即便曜皇被打败，也不应该死。
原本张钰只是天仙第二境，修为上相较于饕餮和墨麒麟还有差距。可此刻有三枚果位之力加持，又有真龙武装，他的力量已然凌驾于二人之上。以一敌二，竟让两位顶尖妖神都动弹不得。
龙族和麒麟一族的妖神见状，纷纷上前救援。近百道灵光同时爆发，化为一片铺天盖地的洪流，向着张钰涌来。
张钰的龙目之中闪过一道杀意。
“都给我滚开！”
混沌钟自他头顶浮现。那口暗金色的巨钟悬于天穹之上，四十九道先天禁制的纹路完整无缺。张钰催动灵力，混沌钟猛然一震。
“铛——”
一声钟鸣在虚空之中炸响。那钟声低沉而悠长，如同一道自混沌深处传来的回音，将整片虚空都震得猛然一颤。那钟声所过之处，近百妖神只觉周身一紧，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自那钟声之中涌来，将他们尽数震开。他们的身形在那股冲击之下连连后退，各色灵光在那钟声之下明灭不定。饕餮和墨麒麟更是首当其冲，那钟声直冲他们的元神，将他们的神智震得一片恍惚，元神受创。
张钰方才与域外十大眷属一战，灵力消耗过半。可天仙洞天本就恢复极快，此刻又初步炼化了三大果位，源源不断地吸纳天地本源。虽然时间尚短，可他的灵力早已恢复如初。
他低头看着爪下的饕餮和墨麒麟，诛仙剑自虚空之中凌空而显。暗金色的剑身暴涨，化出一道巨大的剑光，便要一剑削落。
饕餮和墨麒麟此刻毫无抵抗之力。那三枚纯阳果位之力将他们压得死死的，混沌钟的钟声又将他们的元神震得恍惚，连挣扎都做不到。
可就在那剑光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道巨大的龙尾自虚空之中破空而出。
那龙尾粗壮无比，通体覆盖着混沌色的鳞甲，每一片鳞甲之上都有混沌之气在流转。那龙尾自虚空之中延伸而出，根本看不出有多长，仿佛整条尾巴是从另一个世界探进来的。它与诛仙剑的剑光猛然一撞，那足以将天仙斩为两段的剑光在那龙尾之下寸寸崩碎。
而后，那龙尾余势不减，继续向着张钰冲撞而来。那力量之大，让张钰面色骤变。他不得不将真龙武装的全部灵力调动起来，暗金色的龙鳞之上四十九道禁制同时亮到了极致。可即便如此，那龙尾撞在他龙躯之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如同一枚被掷出的石子，自天穹之上倒飞出去。他爪下的饕餮和墨麒麟脱手而出，被那龙尾一卷，送到了安全之处。
张钰在虚空之中翻滚了数圈，方才稳住身形。
他抬头望去，只见虚空之中那条龙尾缓缓收拢，隐入混沌深处。那龙尾所过之处，整片天地的灵气都在剧烈动荡。阴阳五行之力、域外三柱法则，天地之间一切法则之力都在自发地攻击那龙尾，如同整方天地都在排斥这外来之物。可那些法则之力落在那混沌色的鳞甲之上，却连一道白痕都留不下。
张钰看着那条龙尾，沉声开口。
“祖龙。”
世间有如此强大的龙体，比真龙武装赐予他的混沌魔神之体还要强横。又和这方天地格格不入——那便只有超脱于天地之外的祖龙了。
不仅是他，在场其他人也纷纷猜到了来者的身份。广成子和无当的面色同时沉了下来。玄都的眉头微微一皱。
紧接着，一个龙头自虚空之中探了下来。
那龙首通体混沌之色，双目如两轮灰蒙蒙的太阳，龙角之上有混沌之气在流转不息。那龙首探入天地之内，龙尾在天地之间，可那身躯却在天地之外。
祖龙看着张钰，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震得整片虚空微微颤抖。
“小辈，你好大的胆子。杀了我龙子负屃，如今还想再杀我一位龙子。”
张钰看着祖龙，却完全不怕。
“我不仅想杀龙子，还想将整个龙族屠戮殆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言语之间根本没有给祖龙留任何余地。张钰和龙族之间的仇怨，人尽皆知。负屃当年在归墟之中被他所杀，四海龙王与他之间的恩怨更是无法化解。
祖龙听闻此言，龙目之中怒意暴涨。
“小辈，你当真以为有通天护持，我就不敢杀你？”
张钰冷笑一声。
“不要攀扯我师尊。今日我就在这里，你杀我一个看看。”
话音落下，他的龙躯迅速扩大，几乎可以比肩祖龙探入天地的那一截身躯。而后，诛仙剑、混沌钟、天刑剑、大壑壶、映天灯、扶摇羽，六件灵宝全部展示在背后。暗金色的剑光、混沌色的钟光、青白色的刑光、碧绿色的壶光、银白色的灯光、赤红色的羽光，六道光芒交相辉映，将整片天穹都映照得斑斓明灭。那声势之盛，竟不弱于祖龙。
这并非张钰狂妄。祖龙虽超脱于天地之外，成就混沌魔神，力量远超于他，可这是在天地之中。祖龙能发挥的力量无非也就是道仙之境，当然，因为其有混沌魔神之体，会比寻常道仙更强一些。这也就是这新界比较小，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发挥自己的力量。如果是在太和天地之中，他如此毫无顾忌地释放力量，甚至有可能被整个天道本源重新拉入天地，重新束缚。
而此刻的张钰也根本不怕。在这新界，他拥有三枚果位、四件灵宝。在太和天地，他是六御之一。即便是祖龙，也奈何不了他。
祖龙看到张钰如此，口中混沌神雷猛然爆裂。一道灰蒙蒙的雷光自他龙口之中喷涌而出，化为一道粗如天柱的雷柱，直劈张钰。张钰也没有后退。混沌钟与真龙武装两大先天至宝同时护身，他硬生生受了这一击神雷。那雷柱轰在他的龙躯之上，混沌钟的钟声将那雷柱层层消磨，真龙武装的龙鳞将那余威层层抵挡。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神雷突破了防御，在他的龙躯之上留下了几道焦黑的伤口。
张钰却根本没有管那些伤口。他趁此机会，诛仙剑一剑斩出。暗金色的剑光如同一道细线，自祖龙的龙颈之处划过，硬生生在那混沌色的鳞甲之上留下了一道伤口。那伤口不深，可确确实实是一道伤口。祖龙的龙目之中掠过一丝极深的震动。
张钰看着他，继续开口。
“再来啊。今日你最好有种杀了我。否则——”
他的目光落在饕餮身上，又扫过其背后那一众龙族妖神。
“今日进入此界的龙族，我一个不留。”
看到张钰如此发疯，祖龙非常生气，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且不说他此刻确实杀不了张钰，即便是可以，他也得顾忌张钰背后的通天教主。上清道君的弟子，他若当真下了死手，那位截教教主岂会善罢甘休？
就在祖龙进退两难之际，天穹再次破裂。一道灵光自虚空之中降临，化为一道人形。那人通体呈墨色，面容古朴，周身气息收敛得极淡，如同一块沉睡在深渊之中的古玉。
墨麒麟见此，立刻俯首拜见。
“见过祖神。”
来人正是麟祖。麒麟一族的超脱者，平日里从未在天地之中显露真身。
麟祖看了一眼祖龙，随即转向张钰。
“不愧为上清弟子，当真是宁折不屈。”
”我知道你与我两族之间有很深的仇怨。我也不想以大欺小，让你强行化解恩怨。但今日既然我和祖龙降临，也不可能不保护我族裔。今日之事，就此作罢，如何？”
张钰看着麟祖，并未多言，只是冷哼一声。
这麟祖并非和祖龙一样真身降临，而是灵光显化的化身。这化身根本没有多少力量，张钰更不会怕。三言两语就想让他退却，不可能。
麟祖见张钰如此，却也并不恼怒。他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和。
“我等妖族总归也是太和天地一员。如今两方世界交汇，必有一场大战。唯有人妖两族合力，才能吞并域外。此刻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张钰面上。
“你可别忘了，你还是天地六御。如果你今日杀了他们，必然引起人妖内战。届时，你还能否抵御住道化？”
此言一出，张钰的神色不由松动了几分。
六御之位秉承天道，可以引渡天地之力。可同样也是一种限制，必须在一定程度上顺天行事。越是做逆天之举，道化之力越强。即便如今的张钰凭借着斗战胜佛分身可以抵御部分道化，但肯定也承受不起整个天道反噬。如今看来，这六御之位也是一个枷锁。
张钰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好。今日我可以放过两族。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的目光落在墨麒麟和饕餮身上。
“将你们身上的果位之力交出。我就暂且饶过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