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谍战代号灯芯- 第9章 尾巴-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9章 尾巴
    字条是昨夜到的,夹在酱园找零的两张角票里,拢共七个字:货带潮气,缓提。

    陆行舟把它撕作四瓣,丢进枸杞茶缸。纸沾水就化,一缸浑汤下肚,世上再无凭据。

    货带潮气——交通线可能被盯。缓提——线,停。

    可这潮气,是打茶馆那头渗进来的,还是打他自己身上带过去的?说白了就一句:他陆行舟,眼下干净不干净?

    这一问不弄清,他连城隍庙的方向都不能多看一眼。

    礼拜天。他睡到日上三竿,决定拿一整天,来答这道题。

    姚曼丽把一叠角票拍在他胸口:赎袍子去!当铺利钱一天一涨,你当的时候倒痛快。晌午不回来吃了?

    外头逛逛。他把角票数了两遍才揣进怀里,给你捎生煎。

    要大壶春的,别家的皮厚。她又追出一句,多要点姜丝!

    好。连晌午在哪儿排队,都有人替他安排妥了。

    出弄堂口,头一件事,买烟。

    烟纸店的玻璃柜台擦得亮,老板娘趴在上头嗑瓜子。陆行舟要了包仙鹤牌,摸遍全身摸出八个铜板,差两个,赊着。

    月底一道算。老板娘白他一眼,新娘子管钱管得紧噢?

    紧,紧得好。他嘿嘿笑,低头拆烟。

    拆烟的工夫,眼睛落在玻璃柜面上。柜面映出街对过:剃头挑子,馄饨担,还有一条灰围巾,靠在电线杆上。布鞋,裤脚沾着星点黄泥。

    这条街上,没有黄泥。

    特科教官讲过的头一条,他记到今天:想看身后,永远不要回头。回头的人,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要借别人的眼睛——橱窗、水洼、黄包车的铜灯、擦亮的店招。

    第二条:认人不认脸。帽子围巾三步路就能换,鞋换不了。还有肩膀——走路一高一低,娘胎里带的,演不掉。

    灰围巾,布鞋,右肩塌半寸。

    存档。

    他慢悠悠踱到站头,搭一路电车往西。

    电车这个物事,是天生的照妖镜。车门一关一开,只有一息工夫,跟,还是不跟,谁都来不及演。

    上车要坐后半截,脸朝车尾。车玻璃斜对着车门,靠站的时候,谁在门口迟疑,谁上了车还回头张望,玻璃里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趟,他上车寻了个座,眯眼假寐。到站,不动。车开出半站,他一拍大腿蹦起来:过了过了!卖票的,我坐过站了呀!满车人笑。车在下一站停稳,他连滚带爬挤下去。

    跟着挤下来的不是灰围巾——是顶罗宋帽,藏青棉袍,皮底鞋。

    两个人。

    第二趟,他在站头装犹豫,掏出当票看看,又抬头望天。铛铛两响,车开了,他一跺脚追上去,扒住车尾杆子,让卖票的拽上车。

    罗宋帽在后头追出七八步,到底没赶上,杵在马路当中喘。

    第三趟,他提前一站下车,拐进小马路,慢慢往回走。迎面的行人一张张脸淌过去——灰围巾又接上了,隔着一条马路,假装盯着果摊。

    轮班,有交有接。吃这碗饭的,不过手艺平平。

    再往前,是恒源当。朝奉认得他,上个月他当过一件皮袍。

    当铺这种铺子,前门临街,后门通弄堂。凡有两个门的地方,都是一杆秤——你人进去,外头的尾巴就得掂量:守前门,还是分人守后门?守得齐全,人手就瞒不住了。

    他在柜上磨了小半个时辰。赎袍子,验虫蛀,争利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抠,抠得朝奉直翻眼皮。

    出来时他抱着皮袍,不走大街,贴着铺面绕后弄口过——罗宋帽正站在后弄口,仰脸看墙上一张戒烟告白。

    前门灰围巾,后门罗宋帽。两个人,坐实了。

    晌午,大壶春门口,排队买生煎。

    队伍,是比橱窗更毒的镜子。排队的人人有个等头,东张西望都名正言顺;唯独尾巴没有——排,不能排,排进来就贴到你三尺之内;走,不能走,走了就丢了你。只好在三丈开外,给自己找事做。

    可一个人的,撑不过一炷香。

    灰围巾先在报摊前把一张《申报》看了三遍,又踱到烟摊挑烟。捏起,放下,捏起,放下,挑足三分钟,一根没买——连烟钱都舍不得破的人,方才在电车上倒舍得连买三趟票。

    陆行舟买了两客生煎,当街吃一客,手里再提一客——提的那客,姜丝要了双份。他吃得慢,先咬个小口嘬汤,烫得直哈气。

    吃完,嘴一抹,心里那本账也合上了。

    罗宋帽那张脸,他早翻出来了。

    誊忠诚档案那几日,督察室的茶炉间,每天下晌进来续水的听差,左手小指短半截——就是他。灰围巾更好认:上月发饷,他就排在此人身后,画押不会写字,按的指印,窗口里唱的名字他也存着。督察室的杂役。

    外线特务处的人,他不敢说全认得;督察室拢共十几张脸,他一张一张都过。

    这里头就有讲究了。站里正经立案的布控归外线:三班倒,有包车,有女眷扮夫妻。像这样两条腿、两个人、倒班倒得紧巴巴、连包烟都舍不得买的——不是公事。

    是私活。是有人拿自己手里那点职权,抠出来的小灶。

    立案要凭据,凭据可以想法子做掉;私活只凭一颗疑心,疑心没处做,只能拿日子一天一天磨。

    督察室能开这种小灶的,只有一位。

    雷队长。新婚酒上被扣了一身腌笃鲜,眼里那副钩子当日是收了——收回去,原来是换了个地方挂。

    好在,尾巴出自督察室,就到不了茶馆。潮气不是他带的。可规矩是规矩,信号还得发。

    下晌,他晃进大街上的蔡同德堂,称枸杞。

    宁夏的。他扒着柜台看戥子,称二两。

    伙计手一顿:陆先生今朝要双份?

    家里那位也要泡。他笑,称足噢,戥子莫抖。

    伙计不懂这二两是什么。该看得懂的人,自会看得懂:一两,平安;二两,身上不干净,三日之内,线全停。

    信号就发在光天化日底下,发在尾巴的眼皮子跟前——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怕老婆的男人,多称了一两枸杞。

    天擦黑前,还剩最后一道题:这两条尾巴,甩,还是不甩?

    甩,是最蠢的一步棋。尾巴甩丢了,报告上就得写目标具备反跟踪能力——这九个字,在这一行里,等于半张枪毙票。

    尾巴不但不能甩,还要喂。

    让他们跟,跟得舒舒服服,跟得笔笔有账:睡到晌午,烟钱赊账,当铺里为几个利钱磨半个时辰,生煎烫了嘴,枸杞争斤两。干他们这行的都明白,人最藏不住的是两样——钱,和闲。他今天把两样统统摊开给人看:没钱,也没闲事。

    往后每个礼拜天,他都照这张单子走,一步不改。让雷震虎自己派出来的人,一笔一笔,替陆咸鱼写保状。

    单子上还差一味。他寻了家戏园子的日场,进园子前,先在门口糖炒栗子摊排了一小队。

    铜锅擦得亮,锅面上映着街角:灰围巾同罗宋帽错身走了个对脸,肩膀一碰,袖口里递过去半包烟,两张嘴皮子都动了动。

    教官讲过:天底下的岗哨全是一个毛病——换班的人,总忍不住要交代两句。街面上无缘无故凑近说话的两个生人,就是一班岗。

    他捧着一包栗子进了园子。池座末排,靠柱子,听半出《四郎探母》,鼾声起了两回,让邻座拿扇子柄捅醒两回。

    罗宋帽舍不得买票,在园子门口吹了一个半时辰的西北风。

    散了戏,天全黑。礼拜天的末一站,照例是大观楼浴室——热水池子泡开一天的乏,雷打不动的老规矩,弄堂里妇孺皆知。

    他挑帘进门,热气裹着皂角味扑上脸。

    跑堂的拎着滚烫的毛巾把迎上来,腰哈得比往常低三分,笑也谄三分:陆先生,今朝不巧——里头有位长官,把大池子包了。

    包了?那我明朝再来。

    莫走莫走。跑堂的一把拦住,嗓音压下来,那位长官吩咐过的,点名请您进去作陪。

    白帘子后头雾气翻滚,有人往池壁上一靠,水响了一声。

    老陆,雷震虎的声音穿出雾来,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