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会散了,唐府后花园那盏走马灯还转着。
白玫没走。她提着一只湘绣手包,倚在回廊的朱漆柱子上,像一枝插错了瓶的花——旗袍是石榴红,开衩到膝,一条腿虚虚地绷着,鞋尖点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
陆行舟本想从西角门溜出去。宴上他装了一晚上的怯,唐季礼那句蠢得干净他听得清清楚楚,正得意,脚下就被这一抹红拦了。
陆先生。她笑,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这么早就走?我这支曲子,还没给您唱全呢。
白小姐说笑了。他停下,拱了拱手,姿态放得低,我一个书记员,听不起堂会。刚才多看了两眼,是不懂规矩。
看得起看不起,不在钱。她从柱子后头转出来,走到他跟前,抬手替他理了理并不歪的衣襟,指尖不轻不重地在他第二颗纽扣上按了一下,在缘。您方才在席上,酒杯里没沉底,眼睛却把满堂的人都称了一遍斤两。这样的客人,我百乐门三年,遇上第二个。
那一按,是行内的礼数。她在探他接不接。
陆行舟把眼睛垂下去,笑得憨。
白小姐这话我听不懂。我那是喝多了,眼神发直。
发直好。她也不恼,收回手,掩着嘴笑了一声,眼波却斜斜地剜过来,发直的人,才看得清账。陆先生,借一步。这后园的耳朵,比戏台上的鼓还密。
——
走马灯照不到的那道花墙背后,是一小片湿冷的阴影。
白玫先开的口。她背靠着墙,仰头看那盏灯的影子在墙上转,说话却不看他。
我这人,做的是一桩顶老实的买卖。她说,谁给钱,我卖给谁。卖布的卖布,卖米的卖米,我卖的是话。一句话,值多少,看它砸在谁脑门上。
白小姐是舞女。
舞女白天不跳舞。她笑,白天做什么,陆先生不好奇?
不好奇。陆行舟摸出仙鹤牌,划了根火柴,火苗照亮他半张脸,那脸上是四平八稳的困倦,我就一个泡枸杞的书记员。听人家的白天做什么,容易折寿。
偏您这枸杞书记员,白玫把声音压下去,软里裹了一层薄铁,上了一份名册,叫可靠干部。上礼拜递的南京,是不是?
火柴的光晃了一下。
这消息,出去还不满七日。名册递上去那天,屋里连方鉴清带站长,一共三个人。她一个跳舞的,隔着几重门,把这七日里的事说得像亲眼见过。
陆行舟把烟点着,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烟在两人之间散开。他没接这话,也没否认。否认,等于承认她说得着;着急,等于承认她说着了。他只是打了个哈欠。
白小姐消息路子这么宽,他慢吞吞地说,是站里哪位老爷跟您走得近?改天我也去拜个山头,沾点光。
陆先生想拜山头,找错人了。白玫笑,我这儿只卖话,不带人。您要真想知道我从哪儿听来的——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唇上竖了竖,这一句,可就得另算钱了。
他就不问了。问下去,等于承认他在乎;越不在乎,越像个废物。
白小姐,你这消息灵。他说,灵得叫我心慌。我一个抄电文的,上没上名册,我自己都不清爽。
清爽。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清爽得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走马灯转了半圈。
先松口的是她——掮客要卖货,总得先递一角出来叫人瞧见。
我卖您一条。白玫从手包里抽出一支细烟,自己不点,只夹在指间转,不要钱。听不听在您,信不信也在您。就当我谢您方才在席上,替我挡了唐大小姐一个白眼。
我可没——
督察室,她打断他,那三个字咬得极轻,却像针,把当年一桩案子,翻出来复查了。案卷编号我记不全,坊间管它叫。听说过么?
烟从陆行舟鼻孔里出来,一丝不乱。
错格。夜班密码室,那一夜排错的一格,那一页他亲手做旧、亲手缝进案底的伏笔。半年了,坟头草都该青了。
他脸上没动,心里那根弦却绷成了直线。
没听过。他说,我进站晚,前头的旧案,跟我不搭界。
不搭界最好。白玫笑得意味深长,把那支不点的烟又转了半圈,我也盼着跟您不搭界。可有件事我得多嘴——查这案子的,不是文书,是行动队。
陆行舟嗯了一声,像是随口一应。
行动队谁挂帅,白小姐可知道?
这一句,才是他真要的。她递半角,他就得把整张牌翻过来看。
白玫斜他一眼,那眼神像看穿了他这点小心思,偏又乐意成全。
雷震虎。她说,雷队长亲自领的。
——
墙那头,走马灯还在转。
陆行舟把烟屁股在鞋底捻灭,弯腰的工夫,脸转到暗处去了。半息,他直起身,又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
多谢白小姐。他从长衫内袋里摸出个信封——薄薄的,是他今晚原备着孝敬门房的赏钱——不动声色地塞进她那只湘绣手包的敞口里,动作轻得像替她掖一掖包,旧案不旧案的我不懂。可白小姐大老远唱一趟堂会,赏钱是该有的。这是唐府的规矩,也是我陆某人的规矩。
白玫低头看了看包里那个信封,没推,也没谢。她指尖捏了捏,隔着牛皮纸掂了掂分量,唇角那点笑意深了一分。
钱货两讫。他没说,她没说。可这一封赏钱下去,方才那条消息,就从我白白送你变成了你花钱买的——买的人心里踏实,卖的人手里干净。谁也没欠谁。
陆先生这规矩,讲究。她把手包一合,扣好,抬眼笑,我原当您是块糯米团子,捏不出形。这会儿看,团子里头,裹着颗硬芯。
白小姐抬举了。陆行舟拢着袖子,缩了缩脖子,像是园子里的风大,我这团子,就盼着没芯。有芯的团子,容易硌人牙,也容易被人吃。
这一句软里带钩,白玫听懂了。她要摸他背后是谁在撑,他偏说自己没背景、没价值、不值得下注——你别惦记我,我硌牙。
她也不点破,只把话又抛回去。
值不值得,不在我一张嘴。她理了理鬓边一缕散发,慢悠悠地说,我这买卖,进的货杂,来路更杂。有从捕房出来的,有从税警团出来的,也有……说不清从哪儿出来的。陆先生若哪天想进点货、或是想出点货,百乐门二楼那间雅座,长年替您留着。头一回,我给您赊账。
这是她翻的底牌——她背后是一整张买家网。她递出这网的一角,也是在称他的斤两:值得下这本钱么。
说不清从哪儿出来的,陆行舟把这半句咂摸了一下,笑得更憨,白小姐,那种客人的钱,最烫手。今天他给你钱,你卖话;明天旁人给他钱,他卖你。这生意,做着做着,就没个囫囵人了。
白玫看他的眼神变了变,那点玩笑的软意退下去,露出底下一层真东西来。
陆先生怕烫手。她说,我倒觉着,怕烫手的人,才配碰热的。那些不怕烫的,早烫死了。
一句,她抛出的是同类相惜的饵;一句,他堵回去的是不沾不惹的墙。谁也没往前迈半步,谁也没把底交出来。
陆行舟笑眯眯的,不接。
我买不起,也没货出。他后退一步,拱手,白小姐,天不早,我这怕老婆的,再不回去,家里那位要拿擀面杖候着了。
怕老婆的男人,白玫看着他退到走马灯的光里去,声音追过来,又软又亮,心最细。陆先生,走好。
陆行舟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出了唐府那道朱漆大门,夜风一激,他后脊那层薄汗才透出凉意来。
这个女人危险。灵、准、狠,一张网撒得到处都是,今天卖他一条真消息,明天就能把他卖给出价更高的人。可这个女人也有用——用得好,就是一条能通到各处暗渠的活水。
可用,亦可怕。他在心里,把这枝石榴红标了个记号,收进了那本谁也看不见的账里。
眼下,先得回站里。
雷震虎,错格,复查。三样凑齐,这觉是睡不安稳了。
——
回到区部,已过午夜。走廊那头的档案室,本该锁着。
灯,却亮着。
陆行舟脚步一顿,缩到廊柱后头。只见雷震虎领着两个行动队的人,正掀开档案室的门帘往里进,最后那人手里,抱着一摞落满灰的旧卷宗。
复查,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