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虹口回来,已经过了十点。
弄堂里静了,家家窗户都黑着,只剩两三处漏出昏黄的灯。石库门的门轴一响,惊起墙头一只野猫,蹿上了瓦。曼丽被吓得了一声,随即又笑,捂着嘴瞪那猫:作死啊你。
陆行舟摸出钥匙开门。她还沉在戏里,倚着门框,嘴里哼着《四季歌》那调子。周璇唱得婉转,她跑了半个音,唱到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你别学了。陆行舟点亮堂屋的灯,跑调跑到隔壁去了。
你懂什么。她拍掉他肩上一点灰,径直进屋,把那包没嗑完的五香瓜子往桌上一搁,人家周璇唱的是味道,我唱的是——是心情。
心情两个字咬得又脆又亮。
他脱了棉袄,随手搭在椅背上。那件棉袄空了,怀里那点分量早在散场的后巷卸掉了,如今贴身的只剩布。他顺手把它搭得离灯远些,这动作做得极自然,连他自己都没多想。
曼丽已经烧上了水。她今晚不困,戏还在眼睛里晃,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剥瓜子一边絮絮地说。
你说那小红,多可怜。她剥一颗,塞进嘴里,被卖来卖去的,喜欢一个人还不敢说。要我是她,早跟那吹号的跑了。
跑得掉么。陆行舟给自己泡了缸枸杞茶,外头兵荒马乱的。
那也比困在那儿强。她理直气壮,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天塌下来我也跟他走。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脸上飞过一层红,赶紧低头找瓜子,……我说小红呢,你想哪去了。
陆行舟端着茶缸,没接。
水开了。她冲了两杯糖水,一杯搁在他手边,自己捧着另一杯,靠着桌子坐下来,两条腿晃着。
灯泡是十五支光的,昏昏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着。
当家的,她忽然叫他,声音软下来,我今天算了算账。
算什么账。
过日子的账呀。她把糖水吹凉,抿一口,你那点薪水,我那点体己,攒是攒下一些了。我想着,再攒个一年半载的,盘个小铺子。
什么铺子。
卖点针头线脑,或者开个小小的裁缝铺也行。她越说眼睛越亮,我手艺不好,可以雇个师傅嘛。铺子开在弄堂口,你下了工回来,一抬头就看见我在那儿。多好。
招牌你都想好了?
想好了。她一点不含糊,曼记。红布金字,挂门楣上。她比划着,两只手在半空里框出一块招牌的大小,再养盆栀子花摆窗台,一进门香喷喷的。哪个太太来做旗袍,我给她泡碗茶,一坐能坐一下午。
陆行舟了一声。
他知道那弄堂口。就是今夜那道卡子横着的地方,架着囚车,气死风灯泼下惨白的光。她盘算着在那儿支一个明亮的小铺子,卖针卖线,等他下工。
你嗯什么嗯。她不满,伸脚踢了踢他的凳子腿,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到底想不想?
他说。
这一个字是真的。可他心里另有一本账,那本账她看不见——账上写着日子,一天一天倒着数。今天是七月下旬。他脑子里那些番号、那些呼号变更的频率、那些从专班墙上偷来的军情,全指着一个方向,一个越来越近的日子。
不到二十天。
这话他咽下去了。咽得很深,脸上什么也没露,只端起糖水喝了一口。甜的,齁甜,她放糖从来不知道节制。
生个娃娃吧。曼丽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
陆行舟一口糖水险些呛住。
你看你!她乐了,伸手替他拍背,我说错什么了?两口子过日子,不就那么回事儿么。我想要个胖小子,白白胖胖的,随你这脑子,随我这模样——那还不俊死了。
你别贫。陆行舟耳根有点热,别过脸去。
我贫什么了。她越发来劲,托着腮,眼睛望着房梁,像是真望见了那么个胖娃娃在那儿晃悠,起个什么名儿好呢……你姓陆,得有个大名。小名嘛,我想好了,就叫小囡。男娃也叫小囡,怕什么,我们仙乐斯的班主,八尺高的汉子,小名还叫招弟呢。
她自己被自己逗乐了,笑得直不起腰。
等他会走了,我教他叫爹叫娘。等他大了,太平年月,送他去念书,念好了考大学,当先生,当大官都行。等咱们老了,铺子交给他,你我搬把藤椅坐在门口——
她说到这儿,自己也笑,笑里有点不好意思,可眼睛是亮的,亮得晃人。
夏天呢,一人一把蒲扇,坐在弄堂口乘凉。你打你的瞌睡,我摇我的扇子。哪个野小子跑过来,我就骂他两句。日子长着呢,慢慢过。
灯泡昏昏的。她说的每一样,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攒钱、开铺子、生娃娃、老两口摇蒲扇——寻常人家一辈子的盼头,也就这么大。
陆行舟靠在椅背里,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算不准的东西,独独算得准这一样:她说的这些,一样也不会有。至少,不会有她想的那么太平。再过些日子,弄堂里不会有摇蒲扇的老两口,会有抬进来的伤兵;铺子支不起来,卡子后头的囚车会换成更狠的东西;这盏昏昏的灯,也未必还能这么安安稳稳地亮着。
他知道,她不知道。
这就是今夜最难受的地方。她把一辈子的太平,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给他看,兴高采烈,像摆一桌好菜。而他坐在对面,尝得出这桌菜的味道——是好,是暖,可他偏偏知道,这是散席前的最后一顿。
你怎么不说话。她推他,是不是嫌我想得太远了?
没有。陆行舟说,想得挺好。
那可不。她得意,又剥了颗瓜子递到他嘴边,我姚曼丽别的不行,会过日子。
他就着她的手,把那颗瓜子仁吃了。
夜深了。糖水见了底,瓜子壳堆了一小堆。
曼丽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可嘴里还哼着《四季歌》,哼一句,停一句,调子越来越慢,越来越糊。哼到秋风起呀秋叶落,声音低下去,人已经靠在桌上,半睡着了。
陆行舟起身,把灯捻小了些。他从里屋抱出条薄被,轻轻搭在她肩上。她动了动,嘴里含混地嘟囔了句什么,像是瓜子还没吃完,又睡沉了。
他没急着睡。
他重新在桌边坐下,就着那点昏光,看着她睡着的脸。白天泼辣得能当街骂人的一张脸,睡着了,安安静静的,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点没散尽的笑意——大约是梦见那个白胖娃娃了,或者梦见弄堂口那把还没影儿的藤椅。
他这一辈子,替太多人算过命。算得出雷震虎哪天会咬到线头,算得出站长哪句话背后藏着几分真,算得出一张兵要地图缺了角意味着什么。可他算不来,也不敢算——眼前这个人,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他伸手,极轻地替她拢了拢鬓边散下来的那缕头发。
太平年月,攒钱,盘铺子,生个胖小子,老两口在弄堂口摇蒲扇。
这些他都想要。头一回,他这么实实在在地想要一样连他自己都护不住的东西。
窗外的上海睡着了,静得能听见远处黄浦江上一声闷闷的汽笛。这座城此刻还是好端端的,霓虹、舞厅、电影院、卖夜宵的担子——它自己也不知道,太平的日子,正一天一天数到头。
陆行舟坐在灯下,把这份静,一寸一寸地记进心里。
像替一个注定要碎的东西,先偷偷描下最后的样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电话铃,尖利地劈开了这满屋的静。
铃声在这半夜三更响得格外凶,一声接一声,砸得人心口发颤。曼丽被惊醒,一下子坐直,被子滑落,睡眼惺忪地了一声:哪个……大半夜的……
陆行舟已经起身。他抓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绷得死紧的声音,只有短短一句,说完就挂了。
他握着听筒,站在昏灯底下,半晌没动。
谁呀?曼丽揉着眼问,出什么事了?
站里。陆行舟放下听筒,转身去取那件棉袄,声音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急召,全员到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