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要的东西,只有一句话那么长:日军下一批援兵,从哪儿登陆。
一句话,压得陆行舟三天没睡整觉。
他把家里那张八仙桌腾空了。曼丽白天领着太太团在弄堂口烧茶水、裹伤口,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倒省了他解释。夜里,桌上铺开的不是账本,是他从站里、从街面、从各处一点一点抠回来的碎料——碎得像撒了一地的瓜子壳,谁看都是废纸。
只有他知道,这一地废纸,能拼出一张地图。
第一路,是军统自己的。
专班这几天忙翻了天,日方援兵将至的消息满天飞,可谁也说不准落点。誊抄的活儿照旧归他这个废物书记。他一份一份抄,一份一份记——舰船调动、海图水文、领馆密电的呼号频率,全过了一遍脑子。
军统的料,扎实,可零碎。有说吴淞口外舰影渐密的,有说白龙港一带日机侦察骤增的,各执一词,谁也不敢拍板。站里两派又吵,一派咬定日军会从长江口硬闯,一派说日军怕搁浅,必走浅滩。
吵归吵,落点始终是一团糊。
第二路,是报纸。
租界的洋文报还在出,字缝里藏着东西。他把这几天的《字林西报》摊开,一版一版看过去。一条不起眼的航运通告:某几家日本轮船公司自即日起,川沙、高桥一线的近海客货班次,理由是航道军事管制。
洋人的商船公司最惜钱,肯停船,只有一个道理——那片海面,快不太平了。
他把两个地名,用铅笔在纸角圈住。
第三路,是逃难的人。
这几天弄堂里挤满了乡下逃进来的百姓,多是从东边、北边来的。曼丽的茶水站正好是个好地方——人喝口热茶,话匣子就开。他白天借着帮太太团挑水的由头,在那口大铜壶旁边站过好几回,耳朵支着。
一个川沙来的老渔民,喝着茶直抹眼泪。说他们那片滩涂,前几日夜里就见海上有大船打灯,一排一排的,跟过节挂灯笼似的;说保长挨家挨户催着走,说日本人的水兵已经上过一回岸,量了滩,插了竿子,量完又撤回船上去了。
量滩,插竿。陆行舟听到这四个字,端着水桶的手停了一下。
那不是探路。那是在勘登陆场——测水深,标航道,为大队人马抢滩做准备。老渔民不懂,只当是鬼子作祟;陆行舟懂。
一个宝山方向逃来的货郎,说的又不一样。说吴淞那边这几日炮响得凶,日本兵封了好几段路,往里根本进不去。
两下一对——川沙那头静得反常,只夜里量滩;吴淞这头炮火连天,明着打。陆行舟心里的那根弦,动了一下。
明打的地方,未必是主攻;静得反常的地方,才是要下狠手的。
第四路,最要命,也最不起眼——日侨。
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界,他前阵子借跑防区,来往过几趟,脸熟。这几天他又寻由头去了一回,专拣那些日本商户扎堆的横浜路一带走。
走一趟,他就明白了。
好些日本人家,门窗紧闭,晾衣绳空着。一家平日生意最好的日本料理铺子,卷帘门落了锁,玻璃上贴着暂歇业。街角一处,几个日本妇人正指挥着搬箱笼上卡车,箱子沉,捆得结实,不像逃难,倒像有备而来的转移。
有序,安静,一批一批地撤。
普通居民逃难,是慌的、乱的、哭天抢地的。这些日侨不慌——他们是被人提前打了招呼、按名单撤的。谁会提前得到消息?只有跟军部通着气的人。
日侨往回缩得越齐整,就说明日军的动作越近、越大。而他们撤离的方向、腾空的区域,恰恰和登陆后要打通的通道,连成一条线。
陆行舟把横浜路那几家关门的铺子,在心里也标了个点。
夜深了。八仙桌上,四路碎料摊成一片。
他不动笔。他从来不敢把这种东西落纸——纸会说话,纸会要命。他只闭上眼,让那颗过目不忘的脑子,把四张看不见的透明纸,一张一张,叠上去。
第一张,军统的:吴淞口外舰影密,白龙港日机多,川沙一带海图被反复标注。
第二张,报纸的:川沙、高桥近海航班。
第三张,难民的:川沙夜里量滩插竿,吴淞明火执仗地打。
第四张,日侨的:虹口往回缩,撤离的口子朝着东北。
四张纸叠在一起,别的地方都乱、都虚、都对不上,唯独有一处——四条线全压在了同一个点上。
那个点,在长江口南岸,川沙一带,往北接着吴淞。
吴淞的炮火是幌子,是明棋,把国军的眼睛都吊到那儿去;川沙的滩涂才是暗刀,夜里量好了滩、插好了竿、停了民船、撤了侨民,只等大队舰船一到,抢滩登陆,从侧后包抄。
陆行舟睁开眼。
四张废纸拼出来的那条登陆线,清清楚楚地摆在他脑子里,像一道刚划开的口子。
川沙—吴淞方向。
他没睡。天不亮,去了茶馆。
老周正在后堂拨算盘,见他进来,抬眼,把算盘一推。
陆行舟只说了八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川沙、吴淞,援兵抢滩。又添了一句,侧后包抄,宜早不宜迟。
老周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眼神沉下去。他没问怎么算出来的——问了也白问,这小子从不落纸,全在脑子里。他只问了一句:几成把握?
八成。陆行舟说,四路对上了。
老周没再说话。他起身,进了里屋。一炷香的工夫,一份薄薄的东西,走了看不见的路,出了门。
陆行舟回弄堂的路上,天刚蒙蒙亮。街面上一夜没停的炮声,这会儿还在东北方向闷闷地响。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川沙那片滩涂,此刻还静着,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可这话,他连老周都只说了八个字,往后,天下再没第二个人知道,这八个字,是从一个废物书记的脑子里,一张一张叠出来的。
三天后,他才辗转听到一点风声。
前线一支番号,原本奉命死守川沙一线的滩头阵地。上头忽然接到一份来路不明的急报,说日军主攻正指此处,侧后有被合围聚歼之险,建议速调整防线。
那支部队的主官,将信将疑,可宁可信其有。他咬着牙,在预定的登陆时辰前两个钟头,把队伍从滩头阵地悄悄后撤了三里,避进了纵深。
两个钟头后,日军舰炮铺天盖地砸下来,砸在那片刚刚腾空的滩头阵地上,掀起的泥浪几丈高。紧接着,登陆的日军涌上滩,扑向那片阵地——扑了个空。
那本该是一场围歼。数千人,被堵在滩头,前有海、后有兵,插翅难逃。可他们提前两个钟头走了。连主官自己都说不清,那份救了全团的急报,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陆行舟是在裹伤点听人闲扯听来的这段。
一个刚从前线换下来的轻伤兵,绑着胳膊,端着曼丽递的热茶,跟旁人后怕地念叨:说他们团邪门,明明守着的阵地被炸成了筛子,可全团几乎没伤着人——早两个钟头,鬼使神差地撤了。
祖坟冒青烟。那伤兵灌了口茶,要不是那道莫名其妙的令,我这条命,早搁川沙滩上喂鱼了。
曼丽在旁边听着,直念阿弥陀佛,说这是老天爷开眼。
陆行舟蹲在墙根,正低头擦一只空茶缸。他没抬头,只擦缸子的手,慢了那么一下。
数千条命。祖坟青烟,老天开眼,鬼使神差。
没有人知道,那个莫名其妙的令,源头是一张八仙桌,四路碎料,一颗夜里叠图的脑子。没有人知道,那救命的两个钟头,是一个每天泡枸杞茶、被人当废物的书记,用别人眼里的一地废纸,抢出来的。
他把茶缸擦干净,放到一边,替那伤兵又续了半缸热茶。
伤兵道了声谢,也没多看他一眼。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往常沉。
沉得像卸下了什么。他没告诉曼丽,没告诉任何人,往后也不打算告诉。这活儿本就是这样——干得越漂亮,越没人知道。功劳这东西,跟他这辈子的名字一样,是要烂在肚里的。
他只是在闭眼前,想了想川沙那片滩涂。潮水该退了,露出的滩上,或许还留着日军量过的竿印。
数千人从那儿活着走了出来。这就够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军统上海站的那间屋子里,另一份研判,也早出来了。
专班里有个精细人,把那些零碎的舰船料一点点拼,拼出的方向,和他分毫不差——川沙、吴淞。
那份研判,本该早送到战区案头。
它没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