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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味道
    火柴划亮,白玫的指尖递过来,替他把烟点上,离他的脸只有半寸。

    下午四点的百乐门还没上客,舞池空着,几个乐师在台上调音,萨克斯呜呜咽咽吹了半句,停了。二楼这间小客室临着栏杆,往下望,弹簧地板打了蜡,亮得能照人。

    陆先生,白玫把火柴一甩,吹熄,昨儿夜里那句话,你还没接呢。

    陆行舟吸了口烟。他抽惯了仙鹤牌,这支是她的美丽牌,带点甜味,呛得他咳了一声。

    什么话?

    白玫在对面坐下,旗袍开衩里露出一截小腿,坐姿懒懒的,眼睛不懒,我说,你身上的味道,不像军统。

    我这人不爱擦头油。陆行舟说,军统的味道,多半是头油味。

    贫嘴。

    她笑了一下,笑完,伸出三根涂着蔻丹的手指,一根一根数。

    百乐门开了这些年,什么客人我没陪过?军统的人,不用亮牌子,我鼻子一闻就知道。贪的,一身铜臭,金子摆上桌,眼珠子先掉下去——前年有位科长,替上头押一趟款子,路上两成,隔月就在静安寺路上盘了栋小洋楼;狠的,一身血腥气,跟你碰杯的时候手是凉的,笑得越客气,夜里越有人没了;再有一路——她收了手,没数下去,一身下作气,进了这个门,就没打算规矩着出去。

    三样,陆先生你一样不沾。

    那位科长后来呢?陆行舟问。

    后来?白玫用指甲挑了挑鬓角,洋楼还在,人进了监牢。他当上头的账是死的,不知道上头的账,比谁的都精。

    所以说,陆行舟点头,手干净,是怕死,不是德行。

    白小姐这是夸我。

    我这是纳闷。白玫往前倾了倾,声音又软又慢,像倒糖浆,倒到末尾带着渣,昨儿那趟,整箱的金条打你手上过,你点完数,封条原样贴回去,手都没多搭一下;卡子上打点的钱,你一个铜板一个铜板跟我对清,多的退我,少的补上。陆先生,跑单帮的都没你这么干净的手。

    还有那几箱货。她顿了顿,西药。

    药这东西,孤岛上是金贵,可那是拿脑袋换的钱。真想发财,做金子、做烟土、做军火,哪样不比药来得快?你倒好,金条搁车尾,药押在自己脚边,过卡的时候,你眼睛盯的是药。

    陆行舟抽烟,不接话,顺势打了个哈欠。

    所以我说,你不像军统。白玫盯着他,一字一字,倒像——

    话到这儿,她自己收住了。

    红唇抿了抿,探出来的那点锋,又收回鞘里。她靠回椅背,重新挂上笑:罢了。百乐门的规矩,客人的底细,看破不说破。看错人的账,我可付不起。

    陆行舟把烟摁灭在烟缸里,慢腾腾开口。

    白小姐见过的人多,见过账房没有?

    我就是个账房。他说,军统里混饭吃的,不是个个都能当人物。有人管杀,有人管埋,总得有人拨算盘。金条不敢沾,是沾一根,拿全家的命填不上;药看得紧,是上头一箱一箱记着数,丢一箱,扣我半年薪饷。

    他摊摊手,一脸苦相:乱世里,我就想多活两天。活着领薪水,比什么都强。

    这套话他说得又熟又懒,像已经说过八百遍。

    白玫听完,笑出了声。

    账房?她拈起烟缸里他那个烟头,端详了一下,又搁回去,拨算盘的手,我见得多了。账房的手是伺候账本的,见了生人先往袖子里缩。你的手——昨儿在卡子上,东洋人的刺刀离你半尺,你递证件,稳得跟递烟似的。

    吓傻了。陆行舟说,人吓傻了,就不抖了。

    哟,还有这个说法?

    医书上写的。

    那我再请教一味医书。白玫把身子往前又凑了半寸,香风先到,当账房的,护着上头的金条,天经地义。可那几箱药,落地就散进了几家小药行,转头就没了影——账房先生,那笔账,你替谁记的?

    这一刀递得又轻又准,直奔要害。

    陆行舟眼皮都没抬:替我自己。上头交办拼车,药是搭头,出了事一样算我的。白小姐要是嫌我多事,下回这搭头的钱,分你一半。

    拿钱把话头砸死——账房的路数,滴水不漏。

    白玫看着他,他看着白玫。一个不问了,一个不答了。楼下的萨克斯又响起来,这回吹全了,是支《天涯歌女》。

    聪明人过招,点到即止。她不把话说死,是给自己留门;他不把话说破,是给她留命。这一层,两个人心里都有数,谁也不替对方捅破。

    昨儿的账,两清了。陆行舟另摸出自己的仙鹤牌,点上,不过我这头,还欠白小姐一份谢礼。

    谢礼?白玫挑眉,车钱不是付过了?

    车钱是车钱,谢礼是谢礼。他说,我这人穷,拿不出金条,只有一句话。白小姐听不听得懂,看不看得上,随你。

    从后天起,市面上的东洋棉纱,你能吃进多少,吃多少。半个月之内,出手。

    白玫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百乐门头牌是幌子,孤岛上消息进出的一道闸,才是她的本钱。棉纱两个字一落地,她心里的算盘已经拨出去三层——纱厂停了一多半,市面全靠日商囤的存货吊着价,什么样的事,能让棉纱半个月里头涨起来?

    仓库走水?航路出事?还是有人要动手?

    不管哪样,能提前半个月递到她耳朵里的,只有一种人——事情就攥在他自己手里的人。

    她哪样都没问。问了,这消息就烫手了;不问,它只是一桩买卖。这点分寸,是她在孤岛上活到今天的本钱。

    这消息,值钱。她只说了四个字。

    值三根大黄鱼。陆行舟报得很准,上下差不了半根。

    要是假的呢?

    那白小姐往后见了我,绕着走就是。他说,这条愚园路,我还拦得住你?

    白玫盯着他看了半晌。烟雾在两人中间浮着。

    陆先生,她再开口,嗓音又嗲回去了,尾音打着卷,人家怎么听着,这不像谢礼,倒像封口费呢?

    刀又出来了,裹在糖里递过来。

    是车马费。陆行舟说,往后,兴许还有车要搭。

    这话不软不硬,白玫却听出了三层:头一层,他往后还要用她的路子;第二层,用她的路子,就有她的甜头;第三层——他不怕她知道点什么,因为她知道得越多,这根绳在她腕子上绕得越紧。

    好手段。孤岛上想封她嘴的,有拿枪比过来的,有拿金条砸过来的,这位倒好,拿一根看不见的绳,笑眯眯往她手腕上绕。

    偏偏她还想伸这个手。

    白玫起身,旗袍上的亮片哗啦一响,棉纱的钱真要赚到了,我请陆先生喝酒。喝的时候,昨儿那句话,我就当没说过。

    哪句?

    你看,她笑了,眼波一转,陆先生已经忘了。

    聪明。忘,比赌咒发誓值钱——赌咒的人记得自己咒了什么,忘了的人,才是真把东西咽进了肚子里。

    陆行舟也起身,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新的一页。白玫这样的人,谁给钱卖谁,捆不住;能捆住她的,是往后还有三个字。这一步,不急,先让她尝着——跟着陆先生,有肉吃。

    她送他下楼。

    穿过空荡荡的舞池,穿堂风从大门灌进来,卷着黄昏的凉气。门口的霓虹灯管刚烧起来,百乐门三个字在头顶嗡嗡地亮,把台阶染了层粉。

    陆先生慢走。白玫倚着门框,抬手替他理了理其实并不歪的衣领,指尖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亲昵得恰到好处——落在谁眼里,都是一副老相好的做派,常来。西装还是要多做两身的,账房先生也得有账房先生的体面。

    体面留给白小姐。陆行舟拱拱手,我要的是命。

    他转身下台阶。黄昏的愚园路上,电车叮叮当当,报童扯着嗓子喊晚刊。刚走出两步,他后脖颈上忽然一麻——吃这碗饭练出来的直觉:有道视线,钉在他背上。

    不是盯梢的那种。比盯梢的,凶多了。

    街对面,馄饨摊旁边,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身影站得笔直,篮子里的小葱都歪了出来。

    姚曼丽的眼睛,从他脸上,一寸一寸挪到门口那件红旗袍上,慢慢地,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