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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初见万啸卿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铁门比租界巡捕房的还高,门楣上挂着块新漆的牌子,漆味没散,血腥味先压过来了。

    第一道岗在铁门口。两个穿黑制服的横着快慢机,验帖子,验证件,连他兜里那包仙鹤牌都捏开闻了一遍。第二道岗在院子里,沙袋垒的工事后头伸出一挺机枪,一个麻脸的把他从领口摸到裤脚,摸得极慢,摸到怀表时掂了掂,又塞回来。第三道岗在楼门口,登记,交帽子,交火柴。

    火柴也交?陆行舟哈着腰问。

    里头有的是火。麻脸咧嘴。

    进了楼,走廊长,灯泡稀,隔七八步一盏,人走在里头,影子一截亮一截黑。墙根摆着几盆水仙,开得正好;水仙旁边立着个铁桶,桶沿一圈暗褐的渍,冲过,没冲净。走廊尽头拐角处封着一扇铁门,铁门后头,隐约有声音渗出来——不高,拖得长,像钝锯子拉在湿木头上。

    带路的人脚步不停,听而不闻。走到半截,迎面过来两个拎皮包的,西装革履,边走边商量晚上去哪家吃蟹,从那扇铁门方向出来的,袖口上一点新鲜的红。

    陆行舟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扶了一把墙。这一软有三分是演的,七分不用演。

    会客厅的门一开,另一个世界。

    地毯,字画,紫檀的博古架,炭盆烧得旺。墙角一台落地留声机,铜喇叭擦得锃亮,正放着评弹,弦子叮叮咚咚,唱的是《珍珠塔》里方卿见姑娘那折。三弦一响,把走廊里那点声音盖了个干净。

    地狱把自己装修成了客厅的样子。

    陆组长。

    上首藤椅里坐着的人开了口。石青长衫,玄色马褂,胖脸,堆肉的笑,手里一把折扇合着,敲膝盖,敲的是弦子的板眼。

    一年多不见,万啸卿没变样,变的是位置——那年在丹桂第一台,他是客;如今这满院子的枪、铁门后头的锯木头声,都是他的家什。

    万……万主任。陆行舟腰弯下去,小的给您请安。

    折扇虚点了点下首的椅子,丹桂一别,有日子了。那晚你睡得香,口水淌了半襟。

    让主任见笑。陆行舟半个屁股沾着椅面,小的没出息,锣鼓一停就犯困。

    如今还听戏么?

    孤岛米贵,戏票更贵。他搓着手,偶尔街口蹭半段滩簧,蹭完就跑,怕收钱。

    万啸卿笑了,肉都堆起来。他不谈登记,不谈军统,不谈留守组,只顺着留声机聊评弹,聊蒋调和俞调的分别,聊丹桂那晚的《连环套》。陆行舟句句接不上,句句露怯,把听不懂三个字演出了十几种花样。

    这张片子,万啸卿拿扇骨指了指铜喇叭,灌片的那位先生,嗓子是苏州城头一份。上个月请他来唱堂会,一折《方卿见姑》,唱岔了半个字。

    岔……岔了半个字?

    外行听不出,我听得出。万啸卿呷了口茶,语气还是聊天的语气,唱戏的岔半个字,挨一声倒好,不打紧。吃我们这行饭的,岔半个字——扇骨朝走廊那头的方向轻轻一撩,就得去那边,把整本重新背熟喽。

    弦子叮咚,唱得正甜。陆行舟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敢接话。这一层白,倒有一半是真的。

    茶端上来。盖碗,滚烫。

    陆行舟双手去捧,碗盖磕着碗沿,磕出一串细响。他喝了一口,又烫着了舌头,嘶了一声,慌忙放下,茶水在碟子里晃出来一圈。

    万啸卿看着,眼皮都没抬,从桌上推过一听三炮台:抽烟。

    不敢不敢——

    一个字,没商量。陆行舟抖着手抽出一支,对火的时候,副官划着的火柴凑过来,他那烟头怎么也够不准火苗,两下才接上。烟进了喉咙,呛得他咳出眼泪。

    万啸卿的眼睛在他那双手上停了停。

    抖。抖得实在,抖得均匀,从递烟到对火,没一刻停过。

    弦子转了个腔,唱到官人休把话来讲。万啸卿跟着哼了半句,折扇敲着板眼,慢悠悠地,像随口一提:

    陆组长觉得,重庆还能撑多久?

    刀就这么从戏文里递出来了。

    陆行舟一口烟卡在嗓子眼,咳得弯下腰去:主任,这、这个小的哪敢——他抬眼,看见那双温而不笑的眼睛,话头一哆嗦,拐了个弯,撑不撑的,那是委座跟……跟贵方大人物掰腕子的事。小的就是个抄电文的,笔杆子底下混口饭吃,上头发饷小的就点卯,哪天不发了……

    不发了怎么办?

    不发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不发了,小的总还得吃饭。

    这话说到这份上,等于把脊梁骨卸下来摆在了桌面上。万啸卿不置可否,扇子照旧敲着。

    留守组,如今几个人?

    七个。不,陆行舟慌忙掰手指头,六个——有一个告了长假,回、回浦东乡下奶孩子去了。哦不对,奶孩子的是他老婆,他是回去……他掰着掰着乱了,一头汗,主任恕罪,小的连自己手底下几个人都数不利索。

    电台呢?

    报务上的事,小的一窍不通。就晓得机器金贵,坏了没处修,弟兄们平日都拿油布包着供起来,比祖宗牌位还金贵——他说到这儿,猛觉出这话不对味,脸都白了,小的不是那个意思,小的是说……

    行了。

    万啸卿摆摆手。就这一下,屋里的空气松了。

    他重新靠回藤椅,眼睛从陆行舟脸上挪开,落回留声机的铜喇叭上,脸上那点堆起来的笑慢慢平了,平成一种倦。审人审了半辈子的人,都有这么一副神情——好比老饕掀开食盒,看见里头是一碗白饭。

    没意思。

    两个字,是评语,也是放行条。他冲副官抬了抬下巴:送陆组长。

    陆行舟站起来,腿还软着,作了三个揖,倒退着往门口挪。副官打起帘子,走廊的凉气灌进来。

    陆组长。

    背后那声音又响了,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像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听说,陆组长的记性,很好?

    弦子还在叮咚,炭盆还在噼啪。陆行舟后背那层汗是一瞬间沁出来的,贴着里衣,凉透了。他转过身,脸上的憨笑先转过来半拍:

    主任说笑。小的这记性,连自家门牌都常记岔——上个月还把隔壁裁缝铺的门敲了半宿,人家差点喊巡捕。

    万啸卿看着他,看了有两息,胖脸上什么都没有。

    去吧。

    帘子落下来。评弹隔在了里头。

    万啸卿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对侍立的高丽生说了四个字:查查这个人。

    高丽生躬身:他那点底子,属下去年就替主任过过一遍——

    再查。折扇点了点自己的耳朵,废物不要紧。我要知道,是谁跟我说他不是废物。

    楼门口的岗哨把帽子和火柴还了他。帽子他戴上了,火柴捏在手里,出了铁门才发觉,那一小盒竟被自己攥出了水,纸壳都软了。

    天上飘起了雨星子。陆行舟没叫黄包车,走了两条马路,才在静安寺路口跳上一辆电车。

    车厢里人挤人,奶腥味、湿呢子味、劣质烟味搅在一处。他吊着拉环,随着车身晃,脸上还挂着那副没缓过来的怂样,脑子里却把方才那间会客厅拆开来,一寸一寸重新过。

    三道岗,可以过。茶碗,过。烟,过。重庆,过。说错的两处话,一处错在怕,一处错在蠢,错得都在怕死小官的账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过。连那声没意思,都是他进门前就替万啸卿备好的台词——魔头阅人无数,越是阅人无数,越信自己那杆秤;他要的,就是让那杆秤心甘情愿地称出一个字。

    这一场,赢了。

    只有最后那句,赢不回来。

    记性好三个字,档案里没有,卷宗里没有。军统上海站的老人都撤光了,晓得他点卯精准、过目不忘这类闲话的,死的死,散的散。孤岛上还知道这三个字的活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全在留守组。

    七个人,去掉他自己,六张脸。

    电车叮叮当当过了跑马厅,他把那六张脸在心里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六张脸都在冲他笑。

    有人在替七十六号递话。递话的人,此刻正领着他发的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