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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修羅場
    書店的門簾一挑,進來的不是客人,是一陣風。

    陸——行——舟!

    三個字拆成三截,一截比一截高。姚曼麗站在門檻上,旗袍開衩到膝,手里那把油紙傘還沒收攏,傘骨戳在青磚地上,篤一聲。

    陸行舟正把一本《萬有文庫》從疏影手里接過來。書交到一半,兩只手都僵在半空,那本書就這麼懸著,誰也不敢撒手,撒了手像是心虛。

    娘子。他先笑,笑得像門軸生了�蛂A你怎麼……上街買菜路過?

    路過?曼麗把傘往門邊一杵,鞋跟一磕,進來了,我路過八丈遠就聞著味兒了!陸行舟你個死沒良心的,家里紅燒肉都燜上了,你倒在這兒——在這兒翻書!

    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像那書里夾著別的什麼。

    疏影抽回了手。她退半步,靠住書架,神色淡得像沒听見——只是那本沒交完的書,順勢落進了她懷里,壓在一摞《辭源》上頭。

    陸行舟看在眼里。交接的東西,進了。

    壞就壞在,門口那位還沒走。

    靠街那張長條凳上,坐著個穿灰布長衫、戴禮帽的男人,翻報紙翻了半個鐘頭,一張報紙能看出油來。督察房的釘子,姓濮,叫濮天祿——盯疏影這條線盯了三天。陸行舟進店時就認出他了,也正因他在,這交接才走得步步驚心。

    如今好了。曼麗這一嗓子,濮天祿的報紙放下了半張,眼楮從紙沿上頭探過來,亮得跟看戲似的。

    陸行舟心里叫苦︰完了,這出沒法收場。

    偏偏曼麗根本不給他收場的功夫。

    你還有臉站著!她三步並兩步沖到疏影跟前,手指頭幾乎點到人鼻尖上,我認得你——上回在霞飛路,就是你,沖我當家的拋媚眼!狐狸精一個,看著清清爽爽的,肚腸比黃浦江的水還渾!

    疏影抬起眼。清冷兩個字寫在臉上,偏她開口,是另一副腔調。

    這位太太,她聲音不高,字字清楚,我跟令夫君,只有賬目往來。

    賬——曼麗噎了一下,氣勢頓了半拍,什麼賬?

    三個月的書錢。疏影把懷里那摞書往櫃台上一放,抽出最上頭一本,翻到扉頁,指著一行鉛筆記的數目,陸先生賒了敝店十七本書,從開春賒到入伏,一個銅板沒還。今日我請他來,是討賬,不是別的。太太若不信,賬簿在此。

    這數目是當場編的,那本《辭源》扉頁上原有一行不知誰記的鉛筆字,被她指得像鐵證。陸行舟在旁听得心里叫絕——三個月,十七本,連零頭都編得有鼻子有眼,這份急智,跟他是一路人。

    她說得太順,順得陸行舟自己都差點信了——他這輩子沒在這書店賒過一本書。

    曼麗的火,被這一盆冷水澆得滋啦響,倒是更旺了。她一把奪過那本賬簿,翻得嘩嘩,越翻臉越白,末了把賬簿一合,矛頭一轉,全沖了自家男人。

    陸行舟!你欠人家三個月書錢不還?家里米缸見底了,你倒有閑錢賒書裝斯文?!

    這個……陸行舟嘴張了張。

    承認賒賬,是坐實了疏影的說法,濮天祿那條線就斷在上頭,最安全;可這口黑鍋扣下來,今晚的紅燒肉怕是要連鍋端他腦袋上。

    他一咬牙,認了。

    是我不好。他把腦袋一低,一時糊涂,貪那幾本閑書……

    貪書?曼麗氣笑了,我看你是貪人!

    傘掄起來了。

    不是打,是掃——她抄起門邊那把油紙傘,照著最近的一排書架橫著一撩。啪啦啦,半架子舊書像下雨, 里啪啦砸了一地。掌櫃的從後頭奔出來,哎喲哎喲兩聲,被曼麗一個眼刀釘在原地,愣是沒敢上前。

    摔!今天我把這破書店掀了,看你還來不來賒!

    一把茶壺跟著遭殃。她順手將櫃台上那把粗陶壺抄起來,也不砸人,沖著地當中一撂, 當四瓣,茶葉水濺了一裙腳。這一下聲勢做足,門外看熱鬧的已經圍了半圈——賣梨膏糖的、拉黃包車歇腳的、隔壁綢緞莊的伙計,齊齊探著腦袋。

    打得好!人群里有人喊,這種男人就該管!

    賒書不還,還招惹良家女子,該!

    拍手聲零零落落響起來。濮天祿那張報紙,徹底擱膝蓋上了,脖子伸得老長,看得津津有味——一出活生生的家庭倫理大戲,比戲園子的還熱鬧,還不要戲錢。

    趁著滿堂喝彩,疏影蹲下身,著掌櫃的收拾滿地狼藉。她一本一本往回碼,動作不疾不徐,誰看都是個被砸了店、心疼貨的店員。碼到那摞《辭源》,她把最底下一本抽出來,順手塞進了書架轉角那個學徒手邊的布包——那學徒翻了半天雜志,此刻正候著。

    書夾層里那半頁紙,就藏在這一抽一塞之間。

    那學徒拎起布包,縮著肩膀,貼著牆根往外擠。圍觀的只當是店里的伙計怕挨罵開溜,讓開半步,沒一個人多看他。

    情報,走了。

    從頭到尾,濮天祿的眼楮沒在那學徒身上停過半秒。他看的是曼麗,是那把上下翻飛的油紙傘。

    陸行舟站在書堆里,一邊縮著脖子挨罵,一邊把這一切收在眼底,心里那桿秤開始悄悄地撥算盤珠子。

    這女人。

    他從前只當曼麗是個攪屎棍,闖禍的祖宗。今日算是開了眼——她這一通天雷勾地火,把督察的眼珠子牢牢拴在了自己身上,比他費三天勁布的假線還嚴絲合縫。真要論掩護,她這一嗓子,頂得上老周半月的功夫。

    護衛這活兒,她比一把槍還好使。槍會響,會留殼,用完還得想法子藏;她不會——她只會砸茶壺,砸完了茶壺還佔理,佔了理還能拖著他游街,游完街誰都記不住旁邊走了個拎布包的學徒。

    更妙的是,這份掩護是真的。她不是演的,她是真吃醋,真信了那套狐狸精的鬼話——正因為真,才沒一絲破綻。天底下最好的偽裝,就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偽裝的人。

    愣著做啥!曼麗一傘戳在他背上,給人家賠錢!磕頭也行!

    賠、賠。陸行舟慌忙從懷里摸銅板,抖抖索索數了一把,雙手捧給疏影,林、林小姐,對不住,這是……這是先墊的。

    疏影接過,眼皮不抬,指尖在他掌心極輕地一叩——三下。收妥了,人平安,散場。

    暗號只有他懂。

    夠了沒有!曼麗一把揪住陸行舟的耳朵,往門外拖,回家!紅燒肉都焦了,你還有心思在外頭風流!

    耳朵被擰得生疼,陸行舟齜牙咧嘴,腳下卻配合得極好,一步三晃,活脫脫一個被拿住把柄的窩囊丈夫。經過濮天祿那條凳時,他余光掃見對方還在樂,嘴角掛著看白戲的笑,連他這張臉都沒往心里去。

    好得很。一個怕老婆的書記員,誰會疑他遞情報。

    圍觀的哄笑著讓開一條道。曼麗擰著他的耳朵,昂首挺胸,像押解一名要犯,油紙傘夾在腋下,得勝還朝。

    出了弄堂口,風一吹,她才松了手。

    陸行舟揉著通紅的耳朵,斜她一眼︰想說句謝,話到嘴邊,又咽了——這謝沒法出口,一出口就露了。

    于是兩人誰也不理誰,前後腳往家走。青石板路上,只有她的鞋跟磕得篤篤響,一路響進了石庫門。

    紅燒肉果然焦了。糊味從廚房一直飄到堂屋,黑乎乎一鍋,鍋底結了殼。

    飯桌上,兩副碗筷,四目相對,誰也不夾菜。

    曼麗越想越氣,地把筷子一擱︰陪著他演了半天戲,累出一身汗,回來還要吃他一頓冷臉,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她起身,一把抄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舊棉襖——他今天穿去書店那件——兩只手往里翻,翻得又急又狠。

    你不是風流麼?我倒要看看,狐狸精給你塞了什麼定情物!信呢?手帕呢?還是脂粉錢?——今天翻不出來我跟你姓!

    陸行舟放下碗,聲音一緊︰哎,你翻什麼——

    晚了。她的手已經探進了內袋。

    指尖先踫到煙盒,再往下,摸著一個硬邦邦、涼冰冰的東西。圓的,扁的,帶鏈子。

    她怔了一下,把那東西掏了出來,攤在燈下——

    一塊舊懷表。表殼磨得發烏,鏈子斷過一節,用銅絲接的。

    這是什麼?曼麗抬起眼,臉上的怒氣忽然變了味,你藏這麼嚴實……哪個女人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