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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入城式
    日本人是从北四川路那头进城的。

    那天早上,弄堂里静得反常。菜场没开,卖大饼油条的摊子也不见了。有消息灵通的说,昨夜军部下了令,各铺户一律闭门,沿街不许张望——他们要办一场入城式。

    陆行舟没去看。他躲在亭子间的窗后头,隔着一条街的屋脊,也躲不开那声音。

    先是马蹄。一队一队的骑兵,铁掌敲在马路上,脆生生的,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闷。接着是军靴,成千上万只,齐刷刷地砸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擂一面大鼓,闷雷似的,从北往南,一寸一寸碾过来。

    有膏药旗。一杆一杆,插在车头上,插在刺刀尖上,红的白的,招摇过市。

    外白渡桥那头,据说排了一整天。

    桥是铁的,日本人的坦克压上去,桥面发出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呻吟。前几个月,这座桥上还挤满了往租界里逃的难民,挤得桥栏杆都要挤断,苏州河里泡着不知多少落水的人。如今桥上空空荡荡,只剩铁流一样的军队,一队接一队,往南岸开。

    租界那边,几个洋巡捕站在铁栅栏后头看着,没动。他们的国旗还挂着,他们的地界还没轮到。

    陆行舟把窗帘拉严了一指。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场面。可这一场,他宁可没见过。一座活了几百年的城,就在这一天,改了主人。街还是那条街,河还是那条河,天上还飘着同样的云,可脚底下这片地,从今天起,不姓中国了。

    他没哭。他知道自己不能哭。会哭的人,早哭死在这条路上了。他只是把那口枸杞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发涩。

    留守组的头一回碰头,定在三天后,虹口一间不起眼的绸缎庄后堂。

    七个人,来得七零八落,前后错开小半个钟头,谁也不跟谁打招呼。陆行舟到得不早不晚,掀帘进去,屋里已经坐了四个。

    雷震虎坐在正中,穿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脱了军装,也脱不掉那身煞气。他没抬眼,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招呼。

    人到齐了,门一关,帘一放。雷震虎才慢慢站起来。

    上头的意思,你们都知道了。他嗓门压得低,可字字砸得实,大部队西撤了,留下咱们这几个,扎在这鬼子窝里,接着干。

    他扫了一圈,目光跟刀似的,在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从今天起,没有军统了,没有官衔了,没有薪水册子了。你们都是死人——户口本上勾了名的死人。他顿了顿,死人有死人的规矩。第一条,谁也不许单独跟外头联络;第二条,横竖之间,只对我一个人;第三条——

    他盯住众人,一字一顿。

    这回,我盯得住每一个人。

    分工是当场派的。

    有人管交通,有人管钱路,有人盯码头。轮到陆行舟,雷震虎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得格外久。

    老陆,电台跟账目,归你。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他身上。电台是留守组的命根子,跟重庆通气全靠它;账目管着这一摊子人的嚼裹和活动经费。这两样,是最要紧的位置,也是最先掉脑袋的位置——出了岔子,头一个查的就是管台管账的人。

    陆行舟愣了愣,脸上那点血色像是褪了一褪。他搓着手,声音都有点发飘:震……震虎哥,这……电台我不会摆弄啊,我就一记账的……

    账你会记就行,收发有人教你。雷震虎盯着他,怎么,怕了?

    不是怕,陆行舟咽了口唾沫,我这胆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听见炮响腿都软。这么要紧的东西搁我手里,我怕误事……

    雷震虎冷笑了一声。

    误事?雷震虎踱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误得了什么事?

    这话难听,可陆行舟听着,心里那根弦反倒松了半分。

    他要的就是这句。

    雷震虎当着众人的面,开始过筛子。这是这条老狐狸的老手艺——立威先立疑,把每个人的底细当着大伙儿的面翻一遍,翻得你无处躲,翻得旁人也替你捏汗,往后谁想动歪心思,先想想今天这一遭。

    管交通的那个,被他问了三代亲眷、租界里几门相好。盯码头的那个,被他揪着两年前经手的一笔烂账,问得满头是汗。轮到陆行舟,他背着手,绕着他转了半圈。

    陆行舟,他慢悠悠地念这名字,译电科的书记员。宁波人,站长的小同乡。上班打瞌睡,办案躲后头,领赏跑最快。全站都说,你是最没用的一个。

    震虎哥抬举。陆行舟缩着脖子,赔笑。

    我抬举你?雷震虎嗤了一声,我是在琢磨,上头怎么把你这么个货,留下了。

    这才是要命的一问。

    陆行舟心里跟明镜似的——雷震虎疑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那桩错格案,这人就咬着他不放;茶缸他都盯过。如今大权在握,头一天就要拿他开刀,无非是想在众人面前,把这条最可疑的鱼,摁在案板上再刮一遍。

    刮吧。越刮,越干净。

    他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脸上堆着那种又窘又急的笑:震虎哥,您这话可折煞我了。我也纳闷呢……撤退名单我看了三遍,没我。后来才明白——一条船就那么些座位,得留给能打的、有用的。我这号的,走了可惜船票,留下又碍不着事,索性就……就搁这儿了。

    他叹了口气,像是真委屈:我倒是想跟着走。可谁要我啊。

    这话半真半假,最要命的地方是——它真。留守组的名单里没有他,本就是因为组织要他留下敌后;可摆到明面上,理由恰恰是废物不值一个座位。真真假假搅在一处,连雷震虎那双刀子眼,也挑不出破绽。

    屋里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雷震虎没笑。

    他盯着陆行舟那张窝囊脸,盯了足足十几息。屋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陆行舟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手指头绞着长衫的下摆,一副被人看穿了没出息、恨不得钻地缝的模样。

    雷震虎心里其实堵得慌。他查了这人小十年,回回都觉得不对劲,回回又抓不着半点实据。这人像一团棉花,你一拳打过去,软绵绵地陷进去,使不上劲,也伤不着他。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那点疑,越压不下去。

    账目,每旬跟我对一回。末了,他撂下一句,电台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发,收发了什么,记档,给我看。

    哎,哎。陆行舟连声应着,我一定记清楚,一笔都不落。

    雷震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散了。挨个走,隔一刻钟一个。别扎堆。

    陆行舟是最后一个出门的。

    绸缎庄的后巷阴湿,墙皮剥落。他站在巷口,看了看天色,把长衫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混进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里。

    街上多了很多东西。多了岗哨,多了膏药旗,多了扛枪的日本兵。路口新支起一道木栅,几个兵挎着刺刀,挨个盘查过路的人。轮到陆行舟,他缩着肩膀,双手捧上良民证,头垂得低低的,一副见了官就腿软的样子。

    那日本兵扫了他一眼,看这人瘦弱窝囊,没半点油水,也没半点火气,不耐烦地把证件一甩,下巴一抬,放他过去了。

    陆行舟低着头,快步过了栅栏。走出老远,后背才觉出一层凉——是汗。

    废物这身皮,从前是躲功劳、躲站队用的。从今往后,是躲刀子用的。这城里,往后每一道栅栏、每一双眼睛,都想在他身上找一点不对劲。他得比从前更废,废得干干净净,废得连自己都快信了。

    新窝点是间亭子间,在租界边上一条弄堂里,一栋石库门的二楼半,晒台底下那一格,逼仄,低矮,一伸手就能碰着斜梁。

    好处是,它够破。破得没人多看一眼。

    夜里,弄堂静下来。曼丽白天已经把家挪进了法租界那头,没沦陷的孤岛,还算安稳;这亭子间,他一个人守着。他把门闩了两道,窗帘掖严实,才从床板底下,起出那台裹着油布的收发报机。

    灯芯拨小,只留豆大一点光。他戴上耳机,指尖搭上电键。

    发报之前,他停了一下。

    落款换了。留守之后,组织给了他一个新代号,先前那个,随着旧上海一块儿,埋进土里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新代号,像默念一个刚认下的、见不得光的名字。

    电键起落。短,长,短短,长。焦土上的第一封电报,从这间二楼半的亭子间里,钻出屋顶,钻进沦陷的夜空。他报了平安,报了留守组已成,报了雷震虎的名字,报了自己那个最要紧也最凶险的位置——电台与账。

    发完,他摘下一只耳机,另一只贴着耳朵,等回音。

    按约定,这个频率、这个时辰,那头该有人应。三短,一长,是老周的手。这么多年,隔着千山万水,就靠这几个点划认亲。

    耳机里,只有一片空。

    沙沙的,是电波的底噪,像雨夜里没关严的窗缝漏进来的风。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把频率又核了一遍,一个数都没差。

    他重发了一遍。短,长,短短,长。

    然后再等。

    还是那片沙沙的空。约好的时辰过了,过了五分,过了十分。该落下来的那三短一长,始终没落下来。老周那头,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