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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战代号灯芯- 第71章 小邓-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71章 小邓
    线接上以后,小邓的桂花糖粥挑子,隔三差五就往留守组这片街面上来。

    头几回交接,顺得很。第四回,陆行舟亲眼看见这小子是怎么办事的,后脖颈直冒凉气。

    那天他远远缀在街对面,看小邓挑着挑子过桥头的卡子。卡子上站着两个日本兵,刺刀上着,见人就翻。前头一个拉黄包车的,连车垫子都给挑开了。

    轮到小邓。这小子不躲不闪,把挑子往地上一撂,掀开桶盖,笑嘻嘻冲那日本兵比划:尝尝?热乎的。

    日本兵还真舀了半勺。

    陆行舟在对街,一口气悬在嗓子眼——他知道那桶底下有夹层,夹层里卷着三张纸,哪一张抖出来都够枪毙两回。

    日本兵咂咂嘴,挥手放行。小邓挑起挑子晃晃悠悠过了卡子,还回头冲岗哨点了点头,跟人家道谢。

    当天下午,弄堂里,陆行舟把这小子按在墙根上训。

    谁教你的?往枪口上凑?

    周先生教的呀。小邓梗着脖子,一点不服,越大方越没事。做贼的才躲,我又不是做贼的,我是卖粥的。他翻车垫子,翻包袱,他不翻我粥桶——粥是烫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这套往枪口上凑的路数,跟他自个儿那套越废物越安全,根上是一个东西。可从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没长开的脸,陆行舟只觉得心口发沉。

    烫的也翻过。他说,南市那边,上个月,一个送菜的,菜筐底下带东西,也是这么想的。

    后来呢?

    没有后来。

    小邓不吭声了。半晌,小声嘀咕:那……那我下回把纸卷小点。

    陆行舟:

    训归训,该接的头照接。一来二去,小邓算是把这位灯芯同志看了个透——看得越透,心越凉。

    传奇每回来,都端着那只豁了口的枸杞茶缸。传奇接头不挑地方,不是粥摊就是旧书摊,接完东西也不走,蹲那儿把一碗粥喝完,喝得还挺香。传奇聊正事有一句没一句,打哈欠倒准时,一炷香的功夫能打三个。

    小邓心里那个灯芯同志,本来是有模样的:高个,长风衣,眉眼冷得像刀背,怀里揣一把匣子枪,走到哪儿,哪儿的汉奸就睡不着觉。为这个模样,他跑腿再累都不觉着苦。

    结果真人蹲在粥挑子边上,就一把年纪不大的老骨头,喝粥吸溜出声,喝完还拿舌头把嘴角舔干净——一粒米都不糟践。

    有一回小邓实在没忍住。

    灯芯同志,他蹲在挑子边上,压着嗓子,字斟句酌,我打听个事,你别恼——组织上派人,有没有……派岔了的时候?

    陆行舟喝粥。

    小邓眼睛一亮:那——

    比方说,派了个十六的娃儿跑交通,陆行舟把碗一搁,胆子比命大,往日本人枪口上送粥。

    我那叫掩护!小邓跳起来,你那叫什么?你天天打瞌睡!周先生说你单枪匹马闯龙潭,我看你连龙潭的门朝哪边开都懒得问!

    陆行舟不恼,掏出手绢慢条斯理擦嘴,末了来了一句:龙潭的门朝哪开,用不着问。

    那用什么?

    用记。他把铜板压在碗底下,起身,三天后,老地方。

    三天后,老地方,头没接成。

    小邓挑着挑子刚进街口,就瞧见陆行舟在斜对面的烟纸店里买烟,两人隔着一条街打了个照面。按规矩,这时候该他先落挑子,等对方过来。

    可陆行舟没过来。他拆开烟,就着店家的火点上,抽了两口,跟老板扯了几句闲篇,走了。走之前,那盒仙鹤牌在柜台上磕了三下。

    三下——有尾巴,散。

    小邓头皮一麻。他不敢回头,挑着挑子照原路往前走,脚底下发飘,一路在心里过筛子:哪来的尾巴?跟了多久?我咋一点没觉出来?

    挑子拐进第二条横街,一只手从门洞里伸出来,把他连人带挑子拽了进去。

    是陆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前头。

    别出声。陆行舟贴着门缝往外看,声音又低又平,灰布短褂,旧毡帽,布鞋,鞋帮子新刷过。从桥堍跟到现在,两条街。

    小邓顺着门缝瞄出去。街上人来人往,真有这么个人,不紧不慢踱着,走到粥挑子方才拐弯的街口,站住了,东张西望。

    你、你咋看出来的?小邓嗓子发干。

    你停三回,他停三回。陆行舟说,头一回在鱼摊,他看鱼;第二回在裁缝铺门口,他还看鱼——鱼摊在他身后。

    小邓:

    记住喽。陆行舟把他的破毡帽摘下来,反过来重新给他扣上,顺手解开他短褂上头两颗扣子,甩尾巴,第一不能跑,一跑就是告诉人家你有鬼。第二不能回头。第三,往人多的地方去——电车、澡堂、庙会。前头就是电车站,你挑着挑子上不去,所以先把挑子存进相熟的铺子,空手过去。车来了别上,等它响铃要走那一下,再跳上去。他要是跟着跳,你就到站下车,冲他笑,问他家住哪站——他就废了。

    小邓听得眼都直了。

    那天的尾巴,末了是陆行舟替他送走的——他从门洞里出去,摇摇晃晃迎着那灰短褂凑上前,借火,寒暄,攀老乡,黏着人家聊了半条街的米价,聊得那人脸都青了,甩都甩不脱。小邓趁这功夫存了挑子,上了电车。

    隔天再碰头,小邓看他的眼神,整个换了个人。

    灯芯同志,少年蹲在挑子边上,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周先生没说错。您这龙潭,是躺着闯的。

    陆行舟打了个哈欠:躺着,才闯得久。

    小邓搓着手,扭捏了半天,到底把那句话憋了出来:那个……看尾巴、甩尾巴这些,能教我不?

    陆行舟把粥碗递回去,一天记一条,记牢一条再学下一条。学费不收钱。

    收什么?

    收你那股子往枪口上凑的劲儿。他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从今儿起,胆子交一半给我存着。等你学全了,再还你。

    小邓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挑起挑子,吆喝声比哪天都脆。

    账房先生的白天,正经事也到了。

    雷震虎把一沓底稿拍在他桌上——《沪上与日方有往来之商界人员名册》,行动那边几个人跑了半个月攒出来的,就是小邓早先递过风声的那道清查令。

    誊清楚,一式两份。雷震虎的嗓子跟砂纸似的,明儿一早我复核,后天报出去。这上头随便哪个名字,往后都是要见血的——错一个字,我唯你是问。

    陆行舟应了声是,捧着底稿回到自己那张缺角的桌子后头。

    屋里冷,炭盆早断了顿,几个组员缩着脖子各干各的。他先给自己续了半缸热水,捧着缸子焐手,焐够了才翻开第一页——一副能拖就拖的懒相。雷震虎回头剜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一页一页看下去。他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算盘有一下没一下拨着,可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他心里沉。

    三十多个名字。真跟日本人穿一条裤子的,有;发国难财的,也有。可夹在里头的——

    訾万隆,义丰米行的。开战那阵,难民粥厂一半的米是他赊的,账到今天没要过。他跟日商洋行有一笔米的过账,白纸黑字;那批米最后往哪儿去了,名册上没写。

    查士谦,药材行的。给日方军医院供过货,也是白纸黑字。可他柜上每个月掉的磺胺和纱布走的哪条水路、进的谁的手,陆行舟比谁都清楚——小邓的粥挑子,就捎过一回。

    这样的名字,他从头数到尾,十来个。

    名册一报出去,重庆不会去分谁是汉奸、谁是义商。见血两个字,雷震虎说得明白。

    夜里,亭子间。

    他把底稿在灯下摊开,磨了墨,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半天,又搁回笔架上。

    不能硬删。三十多个名字少了十来个,雷震虎眼睛不瞎。要保人,就得动手术——改一个字,挪一处铺面,错一笔过账,让这十来个名字自己从该杀里滑到存疑里去,还得改在雷震虎记不清的地方。

    他把灯芯挑亮,重新提起笔,笔尖落向第一个名字。

    这台手术,得在天亮前做完——明天一早,雷震虎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