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precated: Function get_magic_quotes_gpc() is deprecated in /www/wwwroot/jieqi/global.php on line 250
諜戰代號燈芯- 第73章 勸降信-都市言情-17模板網
第73章 勸降信
    風聲是跟著一包香煙進來的。

    盯碼頭的那位打外頭回來,往桌上摔了包老刀牌。煙殼里夾著張小紙片,油墨印的,字不多︰凡軍統留守人員,棄暗投明者,既往不咎,官升一級,薪俸加倍。落款六個字——特工總部籌備處。

    碼頭上到處塞。他啐了一口,塞煙殼里,塞報紙里,連糞船上都貼。娘的,把咱們當叫花子打發。

    屋里沒人接話。

    陸行舟坐在角落撥算盤,眼皮都沒抬。可那張紙片上的字,一個不落,進了他腦子。

    這種紙片,官面上叫勸降書,行里叫招魂幡。幡子一掛,招的不是死人,是活人心里那點沒底。

    話放出來,第三天就見了效。

    不是有人降。是人心里那桿秤,開始晃。

    管錢路的錢貴,逢旬跟他踫賬。這回踫完,沒走,繞著彎子問︰老陸,賬上那幾根金條,擱哪兒了?

    擱著呢。陸行舟慢悠悠合上賬本,雷隊長定的地方,我一個記賬的,問這個干啥。

    隨口問問。錢貴搓著手笑,我是想啊,萬一哪天散伙,弟兄們的遣散費,總得有個數……

    散伙?陸行舟打了個哈欠,誰說要散伙。

    錢貴訕訕地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壓著嗓子︰老陸,法租界那頭的房子,現在什麼行市,你曉得伐?

    陸行舟搖頭。心里把這句話,記在了錢貴名下。

    管交通的那位,是夜里熬的。

    踫頭的時候,那人眼底兩團烏青,煙一根接一根。有人問他怎麼了,他說睡不著——夜里一听巡邏隊的皮靴聲就醒,醒了就數,數那聲音從街東頭走到街西頭,數到天亮。

    數它干啥。

    數著數著,就想,那人盯著煙頭,哪天這皮靴聲,是沖咱們這條弄堂來的呢?

    沒人吭聲。盯碼頭的把酒盅一頓,罵開了︰重慶的船開了,餉停了,令倒是一道接一道。拿命守這座空城,守給誰看?守到哪天算個頭?

    少說兩句。有人勸。

    我說錯了?他脖子上青筋起來了,弟兄們出生入死的時候,坐飛機走的那些長官在哪兒?如今倒好,人家籌備處開出價來,咱們連罵一聲都不興了?

    罵是罵,罵完他又給自己滿上一盅,仰脖灌了。罵娘的人,往往走得最晚——這個道理陸行舟懂。真起了心思的,不罵,只打听。

    守到贏的那天。

    門簾一挑,雷震虎進來了。

    一屋子人,齊齊噤了聲。

    雷震虎沒坐。他把長衫下擺一撩,從腰里拔出那支駁殼槍,啪的一聲,拍在桌面正中。

    話,我就說一遍。他嗓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砸,籌備處那邊放的什麼屁,你們都聞見了。官升一級,薪俸加倍——好大的價錢。

    他環著桌子走,走一步,看一個人。

    想去的,現在站出來。我送他到弄堂口,好聚好散。他頓住,出了這道門再降的——誰敢降,我先崩了誰。天王老子來說情,也是這句。

    桌上那支槍,烏沉沉的。屋里靜得能听見燈花爆。

    半晌,管交通的低聲道︰隊長,弟兄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有家眷的,心里沒底。

    雷震虎的臉松了一線。

    家眷有難處的,報給老陸,賬上擠。他把槍收回腰里,人心是肉長的,我懂。可當漢奸的下場,你們也睜眼看看——那是把祖宗十八代,都押給東洋人當墊腳布。

    散會的時候,他站在門邊,一個一個盯著人走。那眼神不像送人,像點數。

    人都走了,雷震虎叫住最後一個。

    老陸,你留一步。

    陸行舟心里咯 一下,臉上先掛出那副受驚的慫樣︰隊、隊長,賬上要是短了數,我明兒就……

    賬沒短。雷震虎擺手,示意他坐,我是要跟你說個事。你管賬,人心也在賬上過——誰跟你打听錢,誰支錢支得勤,誰問東問西,你都給我記著,報我。

    陸行舟眨巴著眼︰這……這不是叫我當探子嗎?弟兄們知道了,得撕了我。

    就是要你當。雷震虎盯著他,全組里,就你沒人防。你這號人,蹲在牆角三天,都沒人想起來問你一句。

    這話罵人,可罵得在理。陸行舟苦著臉應下來,心里卻把這筆賬翻了個面——雷震虎讓他盯著全組,等于把全組的動靜,親手送到他眼皮底下。

    死對頭派的差,倒比組織交代的還周到。

    錢貴今天問我金條擱哪兒。他挑了一條能說的,先交上去,還打听法租界的房價。

    雷震虎的腮幫子動了動,沒說話,只從鼻子里出了一口氣。

    知道了。去吧。

    逢初五,對賬。

    雷震虎的落腳處在虹口一間煙紙店的閣樓上,窄得轉不開身。陸行舟抱著賬本上去,兩人對了小半個時辰,樓下放哨的孩子學了聲貓叫——有人找。

    你把桌上這些歸歸,擱抽屜里。雷震虎起身下樓,別亂翻。

    桌上是幾份路條底子、半張防區草圖。陸行舟一樣一樣碼齊,拉開抽屜。

    抽屜底下,壓著一封信。

    信封沒貼郵票,沒戳,是人手遞的。封口磨得起了毛邊——拆了又合,合了又拆,不是一回兩回。信紙露出半截,八行箋,毛筆字。

    他的眼楮在上頭停了兩息。兩息,夠了。

    震虎吾弟如晤。滬上一別,兄無一日不念當年同灶之誼。一個鍋里攪馬勺的交情,兄不敢忘……

    重慶諸公,坐著飛機走了。扔下你我這號拿命換飯吃的,守一座人家不要的城。弟守的是忠,可忠字上頭,還有個活字……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兄在籌備處,虛位以待,只候吾弟一句話。

    落款兩個字︰嘯林。

    樓梯響。

    陸行舟把路條底子穩穩壓上去,推抽屜,合嚴。他坐回原位,端起茶缸,吹浮沫。

    雷震虎上來了,臉色平平,看不出樓下是什麼事。他坐下,摸出煙,火柴劃了兩根才著。

    賬上的錢,他吸了口煙,省著花,還能撐幾個月?

    四個月。陸行舟答得快,再省,五個。

    五個。雷震虎望著窗紙上的天光,把這兩個字在嘴里過了一遍。半天,他彈彈煙灰,下個月起,我那份,減半。

    陸行舟應了聲,提筆記上,沒多問一個字。

    湛嘯林這個名字,他是知道的。雷震虎的把兄弟,早年在北邊當兵,一個班里滾出來的,真刀真槍一個鍋里攪過馬勺。听說有一年雷震虎掛了彩,是這人背著他走了三十里夜路。後來一個進了軍統,一個吃糧混成了兵痞。上個月,這人的名字出現在籌備處的名錄里,掛了個副處長。

    背過他三十里的人,如今遞信來,勸他當漢奸。

    按留守組自己立的規矩,這種信,收著不報,本身就是通敵。雷震虎沒交上去。也沒燒。

    拆了又合,合了又拆。

    桌上罵誰敢降我先崩了誰的是他,抽屜底下壓著這封信的,也是他。這個鐵打的漢子,胸口那塊地方,原來也有一寸是軟的——不是軟給東洋人,是軟給當年那口鍋。

    陸行舟垂著眼收賬本,臉上一絲紋路都沒動。

    夜里,亭子間。

    他給老周發報,報了籌備處放話收編、留守組人心浮動,報了錢貴打听金條和房價。電鍵落到末尾,指頭停了停。

    那封信,他沒報。

    信是雷震虎的軟肉,也是往後說不準用得著的一步棋。這步棋擱在他腦子里,比擱在電文里穩當。

    收了台,他吹熄燈,躺下,卻沒馬上睡。他想起白天閣樓上,雷震虎說我那份減半時的那張臉。一個把自個兒餉銀先砍一半的人,一個抽屜里壓著招魂幡、拆了又合卻始終沒回一個字的人——這樣的人要是都守不住,這座城里,就沒什麼守得住的了。

    他翻了個身,把這念頭掐了。守得住守不住,不靠想,靠一天一天熬。

    又過了四天,對賬的日子沒到,雷震虎那邊先來了人。

    還是煙紙店放哨的那孩子,送來一張字條,說有個穿綢衫的先生留下的,指名給雷先生。雷震虎接過,就著櫃台的光看了一眼。

    陸行舟正好來送上旬的流水,隔著兩步,看見字條上就一行字︰初八晚,四馬路松風樓,老地方敘舊。只敘舊情,不談別的。——兄嘯林。

    雷震虎把字條湊到煙頭上,點著了。火光舔上來,映著他那張臉,半天,沒眨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