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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纽扣
    留声机行打烊后的阁楼上,那件旧军装摊在桌面,霉味顶得人脑仁疼。

    灰布,领章早撕了,肩线让雨沤过,一捏一股潮气。前襟五颗纽扣,四颗磨得发乌,唯独第二颗,缝线是新的。

    陆行舟没急着碰。他拧小油灯,拿镊子挑起线头看——旁的四颗,线是右捻;这一颗,左捻。缝的人换过手,或者,换过人。

    军装是傍晚到的。难民收容所那条关系递来的:一个替江湾战俘营拉杂货的脚夫,拿它抵了顿饭钱,指名要卖给收旧军衣的,一路辗转三天,到了他桌上。

    重庆的电令比军装早到五天。译出来一页纸:潜伏日军司令部的老线,最后一次传讯在三个月前,此后无声;近日有信物出营,着孤岛站查验、寻访、接应。末尾加了一句——武汉方面待此线甚急。

    老周那边,也只捎来一句话:这条线,通到武汉的天上。

    他用小刀撬开第二颗纽扣。两片铜皮扣合的夹层里,躺着一小卷油纸,指甲盖大。

    展开,一条白纸。没字。

    他先验纸。毛边纸,帘纹粗,边上带着糊窗剩下的浆痕——战俘营里能弄到的,就是这路货色。纸对。

    密写显影,规矩是先无损、后有损。明矾水写的要火烤,烤出白痕,可火一过纸就废,这一手留到最后。他先拿碘瓶熏——米汤淀粉写的字遇碘发紫,市面上最滥的路数。纸条没动静。

    再用棉签蘸浓茶,只敢顺边角虚划半笔——万一显影药不对,毁的不过一个角。

    灰蓝的笔道,从纸纹里浮上来。

    铁盐密写。硫酸亚铁化水书写,干后无色,遇鞣酸显蓝——军统配发外勤的三号药水。这东西市面上配不齐,外人想都想不到。

    他把整条纸浸进茶水。字一行行醒过来:

    职江鸥。局变线断,潜入俘中。现在江湾战俘营,身可用,盼接。

    落款后头缀着一句问安:雨前茶可曾收到。

    字极小,笔笔清楚。陆行舟盯了半刻钟,开始过关。

    第一关,笔迹。江鸥最后那份手书底稿,三个月前经孤岛站中转,他亲手誊抄过。原件早烧了,可在他脑子里还平平整整摊着:起笔藏锋,捺尾回锋,字的耳旁惯连两笔。他把记忆里那页和眼前这条并在一处,一笔一笔对。

    对上了。连字势往右上那点飘,都一样。

    第二关,药水。三号药水正是江鸥那条线配发的。假造的人若是外行,多半熬碗米汤了事——这一关,也过。

    第三关,暗语。

    重庆电令里写得死:江鸥每讯末尾必附问安,按季轮换,一季一句,只有他和重庆知道。本季该是新会陈皮可曾收到。

    纸条上写的,是上一季的。

    陆行舟捧起枸杞茶缸,又放下,点了支仙鹤牌,在阁楼里走了两个来回。

    三验过了两验,坏就坏在第三验坏得情有可原——人关在营里三个月,与外界隔绝,不知道换季,写旧暗语,天经地义。

    可反过来想:江鸥若真被打散,随身的密写规程多半也散了。捡到规程的人,手里只有旧的那一季。假饵想写新暗语,也写不出来。

    一句旧暗语,真人写得出,假饵也恰好只写得出这一句。

    这根丝摸上去是温的。带不带电,得再摸一把。

    他连夜把三验结果编报重庆。次日复电四个字:续查,慎接。

    高丽生如今的场面,比头年又阔了三分,在四马路一家茶楼二楼包了常座。见了他,笑比茶先端上来。

    陆书记,稀客。上回那桩事体你我两清,今朝这是——?

    求高副官帮个小忙。陆行舟把一包茶叶搁上桌,包底压着两根小黄鱼,私事。

    高丽生指头在纸包上一按,掂出了分量,笑纹更深:私事好,私事最养人。讲。

    我家太太有个表侄,前年从乡下出来吃粮当兵,吴淞打完就没了音讯。老家来了三封信,一封比一封凶。陆行舟一脸愁相,听讲江湾有个战俘营,里头收的都是散兵败卒。我想讨份名册——活要见名,死也好回话。

    寻人。高丽生呷口茶,眼皮抬了抬,如今满上海都在寻人,这门生意比黄金还俏。不过名册在日本人地界,不好伸手。

    所以才求到高副官。

    三天。高丽生放下茶盏,抄件,不担保全。丑话讲头里:名册上没有,莫怪我;名册上有,人是死是活,我更不管。

    应该的。

    陆行舟起身要走,高丽生却把折扇往桌上一横,压低了声气。

    再送你桩闲话,不收钱。他笑着,眼睛不笑,前一阵子,江湾那边进去过几拨便衣,不提人,不放人,挨着棚子一个一个看脸,听讲是在找什么要紧人物。陆书记,你那位表侄要真在里头——折扇点了点桌面,这辰光去认亲,当心认出别的亲来。

    多谢高副官。陆行舟拱手,脸上愁得恰到好处,乡下人的命,认死理,找着了总归是个交代。

    出了茶楼,他在街角买了份《申报》,站着翻了两页。

    便衣进营看脸。看谁的脸?三个月前断的线,三个月后有人在营里翻人——那卷密写出营,只怕不是头一件往外递的东西。

    高丽生收钱收得爽快,爽快得像一杆秤——今天你买他,明天旁人加价,他照样卖你。走这条路,等于把陆行舟在打听战俘营这句话,寄存在一杆秤上。

    可绕开他更慢。武汉等不起。

    这两夜他回去得晚,曼丽也没多问,只把宵夜从泡饭升成了面。第二夜端面上来,她到底憋不住:又是站里的事体?

    盘账。他埋头吃面,月底了。

    盘账盘得指头都黄了。她拈起他右手看了看,烟熏的黄渍到了指根,少抽点。账盘勿平,天塌勿下来;人熬坍了,我跟啥人拌嘴去?

    他了一声,把面汤喝干。有些账,确实盘勿平——他缺的不是数目,是一双能到江湾营里看一眼的眼睛。

    第三天夜里,名册到手。油印抄件四十多页,一千三百余人,墨臭熏人。

    他闩死门,一页一页翻过去。这种活他最省力:眼睛过一遍,姓名、年岁、籍贯、入营日期,全码进脑子,再拿筛子筛。

    第一道筛,日期。江鸥断讯后才可能进营,只看近三个月新收的——剩一百七十余人。

    第二道筛,年岁。重庆档上,江鸥三十一岁。上下放宽两岁——剩三十来人。

    第三道筛,籍贯口音。江鸥是湖北人,官话极好,装不了闽粤客——两湖连着皖赣的,还剩七八个。

    再往下,筛子就漏不动了。

    名册上的名字,做不得准。散兵进营,报真名的十个里没有三个;江鸥那样的老手,落进铁丝网,头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名字埋了。年岁可以虚报,籍贯可以冒认,行当更是随口一句。纸上这七八个人,哪一个都可能是他,哪一个都可能不是。

    名册能给的,到这一步就到了头:人,十有八九在江湾营里——那卷密写出得了营,说明他还活着,还够得着往外递东西的路子。可要在几千顶棚子底下认出他是哪一张脸,纸上没有答案。

    重庆档上倒有一条名册验不出的:江鸥发报十年,右手中指第一节有层老茧。要验这条,得见人。几千人的营,见谁去?

    除非——让他自己应出来。

    军统外勤有条二十五年的老规矩:物件上的线头绕个双结,识得的人,自会绕一个回来。这记号外人看不出,看出了也只当是手潮。把带记号的物件混进慰问的杂货递进营去,真江鸥见了,就晓得岸上有人朝他伸手了。

    这步棋他在肚子里过了三遍,转天一早,报给了老周那条线。

    顺,是顺的。可高丽生那句闲话,一直吊在耳朵边上——几拨便衣进营看脸,不提人,不放人。有人比他先下了钩。

    规程上倒是有一条老话:桥太好走的时候,先数数桥下埋了几根桩。

    烟烧到指根,他都没觉出烫。

    记号撒下去,应回来的,可能是鱼,也可能是钩子。真的那个在营里等人捞;假的那个,在等捞人的手。

    他吹熄油灯。黑暗里头一个浮上来的,是唐公馆宴席上那双同样过目不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