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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断后
    浜口的水退了一半,竹篙插下去,半截在泥里。

    小船窄,舱板上铺一层稻草,孤雁半躺着,肩头的绷带又洇透了,腹上新勒的那两道也渗出暗色。那截连壳的鞋跟,贴身揣在陆行舟怀里,焐着体温。换下来的血衣团在船尾,黑夜里看不出颜色,一股腥气。

    身后的弄堂里,哨子响到了第三条横马路。手电的光柱扫过河浜对岸的山墙,一道,又一道,越扫越密。

    狼狗的叫声也近了。分得出是两条,一前一后,中间夹着跑步的皮靴声。

    从码头到这条浜口,四道关都闯过来了。码头的检问所,是程麻子一场鱼市骚乱冲开的口子;外白渡桥,一口棺材、一挺木头枪,把特高课的眼睛全钓在上;巡捕房挨街查户口,靠曼丽半锅糊肉一段戏,换来康百顺簿子上一笔;最后一里,路口撞上巡逻队,孤雁腹上添了一颗枪子,是让人从前清的老阴沟里硬架出来的。

    图和人,全到了浜口。偏偏在这最后一步,追兵咬上来了。

    陆行舟解缆的手停了停。这条浜通外河,水浅,船吃不得三个人的分量;吃了,篙撑不动,天亮也出不去。船只容两个:一个躺着的,一个撑船的。

    可追兵得有人引。不引开,光柱扫到这座水门洞,是半炷香之内的事。

    孤雁撑着右臂想坐起来,喉咙里挤出半句:图已经在你身上……你走,我留——

    躺好。陆行舟把他按回去,图上有一半的东西,还锁在你脑子里。你死了,没人对得出来。

    那就只剩一个答案了。他把缆绳塞进孤雁手里,直起身:我来——

    话没说完,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那只手不重,压下来,却像半座山。

    老周站在水门洞的阴影里,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袖口挽着,裤脚上沾着泥,像刚从茶馆灶间出来添完煤。今晚这一路,码头、桥堍、巷口,每一步棋都是老周排的,人却早该在两条街外的安全屋里坐着喝茶。

    他没坐着。他不放心,一整夜都在外围吊着。

    周先生,侬哪能——

    老周摆摆手,不让他讲。老人家先弯腰看了看孤雁腹上勒着的绑腿布,伸手紧了紧,又把稻草往伤员身下掖了掖,才直起腰,眼睛望着弄堂口那些越来越近的光柱,开口了。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像在称茶,多一钱少一钱都不行。

    你比我值钱——不是命值钱,是你身后那盏灯值钱。

    陆行舟的喉咙动了动:我腿快。我引开他们,绕两条街,从染坊的天井翻出去,一样能——

    我这把年纪,跑也跑不动了,正好走得慢,他们才肯追。老周还是望着那些光,腿快的,追两条街追不上,他们就散开来搜别处了。走得慢的,吊在眼门前,他们舍不得撒手。

    道理是通的。通得让人恨。

    陆行舟张了张嘴。他这颗脑子,算了半辈子的账,算过站长的牌品、算过日本人的班车、算过七十六号每一个探子的脚程,这时候一个字也算不出来。

    周先生。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这条线离不开您。我离得开——站里少一个陆咸鱼,天塌不下来。

    放屁。老周头一回在他面前讲粗话,语气还是平的,茶馆掌柜死了,换个人照样开张。你那把交椅,十年才焐出来一把,塌了,就再没有了。

    老周从腰里拔出那杆旱烟袋。黄铜锅,竹子杆,烟嘴让几十年的牙咬出一圈毛边。他没点火,掖进陆行舟怀里,隔着棉袍按了按,按实了。

    灯芯,记住,不管今晚之后你听到什么——先送图,再想我。

    三句话,讲完了。多一个字没有。

    老周弯下腰,拎起船尾那团血衣,搭在自己小臂上,像伙计搭一条抹布。他转过身,朝反方向的巷子走,长衫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板,脚步不快,也不轻——走到巷口,一脚踢翻了墙根的垃圾桶。

    铁皮桶滚出去,盖子和桶身各自乱撞,空响炸开半条弄堂。

    所有的光柱,应声调了头。

    那边!哨子一叠连声。狗叫拧成了一股绳。

    陆行舟一篙点开船。

    水门洞的洞沿从头顶滑过去,苔藓蹭着他的头发。他回了一次头——就一次——巷口那个背影踉跄了一下,像是让滚出来的桶绊的,随即又挺直了,不紧不慢往巷子深处走,胳膊上还搭着那件血衣,像个收了摊往家去的老掌柜。

    再往前,山墙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把篙插进水里,撑第二下。

    第三下。

    枪响了。两响。

    隔着两排屋顶,声音发闷,像有人在棉被里拍手。他的手在篙上滑了一寸,篙头在泥里打斜,船身一晃,孤雁闷哼了一声。

    两响。不是三响,不是一梭子。他不许自己想,这颗脑子却不受使唤,自己把账算了出来:打腿的枪法,两枪,一条腿一枪——要活口。七十六号早放过话,那个带亮字的大人物,万啸卿点名要顺着线摸上去,摸到的每一个人,都要活的。

    活的。

    哨声从四面八方收拢过去,像一张网沉了底。狼狗的叫声也拢过去,咬成一团,随后让人喝住了。再往后,是皮靴踩石板,乱,密,杂着一声短促的呵斥,由近而远——押着什么东西,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第三枪。

    陆先生,孤雁躺在舱板上,哑着嗓子,方才那位老先生,是……

    撑船的辰光,覅讲话。

    孤雁不响了。

    浜水一折,出了口,进了外河。风大起来,两岸的芦苇枯透了,叶子磨着叶子,沙沙地响。陆行舟一篙一篙地撑,在心里数数:一篙,两篙,三篙。数到一百,从头再数。他不许自己想别的,只数篙。

    数到第四个一百,怀里那杆烟袋硌着肋骨。铜锅贴着心口,一路焐着,倒像是它在焐他。

    眼泪是什么时候下来的,他不知道。掉在船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把下巴抵进领口,一篙撑得比一篙深,拿水声盖过去。肩膀不能抖——撑船的人肩膀一抖,船就晃;船一晃,躺着的人伤口要裂。哭出声更不行,水面上传声,比岸上传得远。

    这些他都懂。老周教的。这一行连哭都有规矩,也是老周教的。

    他是撑船的。今晚,他只是个撑船的。

    四更天,芦苇荡深处,一盏马灯亮了三下,灭;再亮两下。

    对上了暗号。换船。来接的是两条打鱼的乌篷,水性好的汉子把孤雁连人带稻草抬过去,手脚又快又轻。

    陆行舟把那截连壳的鞋跟从贴身处摸出来,塞进接头汉子的手心,按了按。汉子揣进怀里,点头。

    路上换两趟船,天亮前过江。接头的汉子只讲一句,多的不问。

    陆行舟点点头,把那半截竹篙立回船头。两条乌篷一前一后,钻进苇荡,没了。

    五更,他从十六铺上岸。棉袍下摆卷着泥,肩上搭一条鱼行的空麻袋,走在早市的人缝里,像个送完货领了脚钱的伙计。

    天蒙蒙亮,城隍庙后头救火会的了望钟楼上,值更的老头收了梆子,下楼吃粥去了。楼顶的平台空着,风从四面来。楼底下,粥摊支起来了,剃头挑子出来了,卖报的小囡喊着昨天的战事。这座城照常醒,没有一个人晓得昨夜少了一个茶馆掌柜。

    陆行舟站在那里,望着黄浦江的方向。

    江面起了雾。雾里过来一记汽笛,一声长,两声短——约定的记号。船,过了江心。

    图过江了。三个月后,武汉外围哪一段防线会照着这卷图多修几道工事、多埋几门炮,多少人能从死人堆外头走回来,他看不见,也永远不会有人晓得。惊雷打出去,落地是哑的。

    他手里攥着那杆旱烟袋。

    黄铜锅让他一路焐得温热。借着天光,他低头看了一眼——烟袋锅里,还压着半锅烟丝。老周自己切的丝,压得瓷瓷实实,烧掉的只有面上薄薄一层。

    老人家蹲在外围守了他们一整夜,连一锅烟,都没舍得抽完。

    他把烟袋揣进怀里,贴着那块旧怀表,放妥帖了。风把眼睛吹干,下楼的时候,脸上已经是那个点卯从不迟到的陆咸鱼。

    天大亮之前,他还要办一件事——查清楚,七十六号的车,把师父拉进了哪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