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邓要去七十六号外头踩点,被陆行舟按住了肩膀。
“明知道是饵,还查?”少年眼睛熬得通红。老周被押走那晚,他在苏州河边站到天亮。“查来做啥?难道真去救?”
“查,勿等于跳。”陆行舟在阁楼地板上铺开一张白纸,“看清陷阱的每一根签子,才晓得有没有空隙。有空隙,再谈跳;一根一根数清了还是没有,那就死了这条心——死心,也要死得明白。”
“那我做啥?”
“你做最要紧的一件:啥都勿做。”他把铅笔塞进少年手里,“七十六号门口多一张生面孔,万啸卿的本子上就多一笔。坐下,替我记。”
第一笔,来自夜莺。
百乐门四楼的小账房,白玫把一张烟壳纸推过桌面,指甲在上头点了点。
“给七十六号包伙食的采买,是我一个老姐妹的相好;后院看夜的班头,好这一口。”她比了个抹牌的手势,“两条线,三天,摸来这些。陆先生,我的老本押进去一半,你省着点用。”
烟壳纸背面是一张铅笔图。陆行舟看了一遍,把它送上烛火。
图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前院办公,中楼审讯,牢房在后院最深处,一排平房,编天字、地字两个号头。天字关软骨头,地字关硬的。
老周在地字三号。
从大门到地字三号,要过三道门:头道是中楼背后的铁栅门,二道是后院月洞门改的铁门,三道是牢房甬道口的木包铁门。三道门三把钥匙,分在三个人身上,岗哨一天三班,班头三天一轮,提人要万啸卿的亲笔手令。少一样,门就是墙。
还有一条,是看夜的班头吃酒吃漏的——
地字三号的窗,正对着刑讯房,当中只隔一个天井。刑讯房夜里上活,老虎凳、辣椒水,声音一丝勿漏,全灌进那扇窗。
班头的原话:“万主任特为关照的,地字三号那位是贵客,要请他夜夜听戏。”
万啸卿爱听戏,全上海都晓得。
这一手,陆行舟看得懂。不动老周一根指头,让他天天听同志过刑——熬的不是肉,是心。熬到饵自己先烂,鱼来不来,都是万啸卿赢。
白玫临走又补了一句:“还有桩事体,你记牢。这几日凡是打听地字号的、探监的、递东西的,门房统统登记造册,一日一报。我这两条线,往后勿好再碰了——陆先生,那潭水里现在插满了钩子,条条朝上。”
陆行舟捏着烧剩的半截烟壳,半天没动。旁边小邓的铅笔尖,把纸戳出一个洞。
第二笔,来自高丽生。
宁波馆子的雅座,黄泥螺、呛蟹、一坛花雕。名义是谢高副官上趟登记的照应,顺带讨教一桩公事的行情。
高丽生近来得意,酒过三巡,舌头就大了。
“老陆,侬这个人,懂事体。”他拿筷子点着陆行舟,“勿像你们区里有些人,死到临头嘴还硬——哎,你们那个姓周的老头子,开茶馆的,啧啧,骨头是真硬,三堂过下来,一个字勿吐。”
陆行舟给他满上:“硬有啥用。进了你们那扇门,神仙也是熬。”
“熬?”高丽生嗤了一声,凑过来,酒气喷了他一脸,“熬勿是目的呀老陆。万主任讲了——那老头是块香饵。鱼勿来,饵勿撤;鱼来了……”
他手一翻,五指收拢,攥成个拳头。
“一锅端。”
陆行舟举着酒盅的手很稳,稳得他自己都觉得假:“啥个鱼,值当万主任下介大的本钱?”
“晓得伐,带亮字的。”高丽生打了个酒嗝,自家先笑了,“名字里带亮的。灯啊,明啊,辉啊,耀啊……重赏挂出去,条条线都在报名字,光‘明’字辈的就报上来七八个。万主任讲,勿急,一个一个看。饵在锅里,火在灶里,鱼总归要来的——吃菜吃菜。”
那顿饭吃了一个半钟头。出门风一吹,陆行舟才觉出后背的汗把衬衫黏在身上,像贴了块冰。
第三笔,他自己去画。
区本部有桩现成的脏差事:一个跑腿的外围让七十六号顺手抓了,循例拿钱赎人。这种门人人躲,差事转了两转,落到他头上——他还照例推了两推,才一脸晦气地接下。
公函、赎金、一副怕死相,他走进了那扇黑漆大门。
进门一道岗,登记,抄公函,问了三遍来意;过前院,墙头新拉的电网,西角一个狼狗棚,两条狼狗隔着铁丝网冲他呲牙;中楼门口两道岗,文书交接要等签押——他就在走廊里等,眼皮耷着,一副生怕多看一眼的样子,脚底下却把每一段距离都量完了:门房到中楼四十步,走廊尽头拐角有个电话岗,后院方向隔着一道铁栅门,缝里望进去,青砖天井,静得反常。
就是那种静,白天蓄着,留给夜里用的静。
等到一半,走廊那头过来一行人。
三四个随从簇着一个长衫的,手里盘着两颗核桃。万啸卿。
隔着十几步,万啸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就一下,像账房先生扫过一枚铜板。然后他笑了笑,朝陆行舟点了点头。
不是怀疑的笑。是猎人打山边过,对路上碰见的每一只活物一视同仁的笑:此刻皮毛无用,故而暂免开枪。
陆行舟哈着腰还礼,大气不敢出,十足小职员撞见阎王的怂样。这不用演——后颈那层寒毛,是真的立着。
核桃声由近而远,咯,咯,不紧不慢。
出门时,人领回来了,少了两颗牙,一路千恩万谢。陆行舟脑子里装的却是另一本账:三道门,九个岗,一圈电网,一棚狼狗;从大门到后院一百七十步,步步在别人枪口底下。
当夜,阁楼。三笔并成一张图,摊在他脑子里。他闭着眼,一条路一条路走。
强攻——要一个连。他连一个班都没有。
伪造手令调人——提地字号的人,万啸卿要当面核对手令,他定的规矩,他自己就是最后一道门。
买通看守调包——钥匙三分,班头三天一轮,生面孔连第二道门都进不去。
劫车——万啸卿不移送、不过堂,审讯就在院里办,车都不用出门。
火攻、掉包、借刀,连让日本人同七十六号窝里斗的歪主意,他都拆开来算过一遍。算盘打到后半夜,答案摞在一起,全是同一个字。
一条一条走,一条一条断。每条路的尽头,都站着走廊里那个点头微笑的人。这局棋万啸卿摆了个明棋:车马炮一个不藏,就摆在当面给你看——看得越清,越晓得没得走。
这个局,正面无解。硬救,是拿一整条线、几十条人命,去换一个“来过”。
“真的一根空隙都没有?”小邓的声音在抖。
“有缝。”陆行舟睁开眼,“每条缝里都插满签子,签子上都淬了毒。这勿是牢,是一张嘴,张着等人往里跳的嘴。”
“那……老周先生就在里头,夜夜听着?听隔壁……”少年说不下去了。
陆行舟没接话。茶缸里的枸杞沉在底,水早凉透了。他抬手攥住茶缸,攥得指节发白,到底没摔——摔了,楼下曼丽要上来问的。
他不是没起过念头。孤身一个人,揣两把枪,混进去换老周出来,命抵命,痛快。可老周教他的第一课就把这条路堵死了:灯芯不亮,是为了整盏灯不灭。他这条命后头拴着电台、拴着夜莺网、拴着刚接回来的那条线,拴着几十个还活着的人。他跳进那张嘴,嚼碎的就不止他一个。
道理全懂。懂,是一回事;咽下去,是另一回事。
第二天照常点卯,照常打瞌睡,照常输给齐同光两块钱牌钱。散班回家,曼丽端上一碗咸齑黄鱼汤,看他喝了两口就搁筷,伸手探了探他额头:“覅是着凉了?”
“嗯,有点。”他说,“早点困。”
有些病,是不好叫郎中看的。
第三夜,小邓翻窗进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手抖着去脱鞋。
鞋底夹层里,摸出一个搓得极细的纸卷。
“倒马桶的杂役,收了金条,只肯递这一回,人明朝就辞工回乡下……”小邓的嗓子哑了,“老周先生从里头递出来的。”
陆行舟就着烛火展开纸卷。一指宽的卷烟纸,字是烧焦的火柴头写的。老周的笔迹——过了三堂刑的手,一笔没抖,笔画稳得像刻上去的。
只有四个字。
“别来。守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