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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太太外交
    雷家的枕頭邊上,開著一門課。

    “記住嘍,不能直通通問‘你家老陸幾點出門’。”雷震虎盤腿坐在床里側,手指頭戳著膝蓋,“要問‘妹子,你一個人在屋里悶不悶’。她說悶,你就接——男人家一出門一整天,也不知在外頭做啥。話頭遞過去,讓她自己往下講。”

    雷太太打了個哈欠︰“俺記下了。”

    “再背一遍。”

    “雷震虎,”雷太太把被子一掀,“俺跟曼麗妹子處了兩年多,啥體己話沒嘮過,用得著你教?”

    “就因為熟,才要教。”他壓著嗓門,“熟人嘴里掏話,才不落痕跡。這叫太太外交。”

    “外交個屁。”雷太太翻了個身,“俺看你是當了主任,官病也大了。”

    話糙,課還是上了。老雷掰開揉碎,一共三條︰只遞話頭,不問正題;她講十句,你搭一句;自家的事,一個字不許往外漏。雷太太一條一條應下,應到第三條的時候,已經打起了呼嚕。

    這門課,開了三個晚上。第四天晌午,雷太太挎著針線笸籮,過了弄堂。

    陸家客堂里,繃架上攤著半床百家被,是給弄堂底張木匠家新添的小孫子拼的。桌上另有一攤︰銅板、角子、一本會折——今天拆會錢,曼麗做會頭。

    雷太太捏著針,先繞第一句︰“妹子,你一個人在屋里,悶不悶?”

    “悶啥呀。”曼麗咬斷線頭,“上半天拆會,下半天約了听戲,夜里還要給某人燒飯,我忙也忙煞了。”

    第一句話術,掉在地上。

    雷太太又繞第二句︰“你家老陸,夜里歸家晚不晚?”

    “晚!”曼麗眼楮一瞪,話匣子自己開了,“上禮拜三半夜才回,一身酒氣。我搜他口袋——好麼,又去踫牌了,輸脫兩塊八毛。你講這個男人,贏是從來不會贏的,輸起來倒是風雨無阻。”

    “那……錢上頭,他背著你有沒有私房?”這句是老雷親自編的,雷太太背得最熟。

    “有!”曼麗一拍大腿,聲音亮得半條弄堂听得見,“藏在枸杞罐子底下,墊張油紙,當我看不見。統共三塊六,我抄過三回,回回給他留六角——抄光了,他要疑心的呀。”

    雷太太肅然起敬,差點忘了自己是來做啥的。緩了緩,才想起還有一句正題︰“那……老陸在站里,如今管點啥?”

    “管抄抄寫寫唄。”曼麗翻個白眼,“管了十年了,還能管出朵花來?站里升官的升官、發財的發財,就他,工鈿一個銅板沒漲,膽子倒越來越小——夜里叫他下灶間拿塊糕,他要點著燈去,講灶間黑。你听听,多大出息。”

    第三句話術,得著一個怕黑的。

    雷太太在心里替自家男人嘆了口氣,改行做起正經營生——拆會錢的時候,曼麗數銅板,嘴也不閑︰“雷家姐姐,跟你講樁好笑的。我家那個慫人,上個月正經八百跟我商量,講如今世道亂,綁票的多,他在寶豐銀樓存了筆錢,專款專用——萬一他被人綁了,叫我拿折子去贖。你听听,肉票錢!人家男人存錢防老,他存錢防綁票!”

    雷太太笑得針都拿不穩。笑完了,禮尚往來的心思一上來,她的話匣子“啪”一聲,也開了。

    “你家的慫,好歹慫在明處。俺家那個,搬來半個月,人回來了,魂沒回來。夜里不困覺,趴在窗台上,架個單筒鏡望野眼!問他望啥,他講望弄堂治安。放他的屁!三更半夜有啥治安?俺看他是相中了對過樓里哪個狐狸精!”

    曼麗手里的銅板停了停︰“對過樓……不就是我屋里廂?”

    雷太太一噎︰“那、那許是望弄堂口的賭攤子。”她趕緊岔開,可話頭一開就收不住,“還有,逢禮拜二、禮拜五,回來準晚,講是查崗;禮拜四下半天,回回往虹口跑,鞋底帶回來的煤灰,俺刮都刮不淨。見啥人,問也問不出。”

    “男人嘛,總有點鬼祟事體。”曼麗把會錢包進手帕。

    “光鬼祟倒也罷了,還費錢!”雷太太越講越來氣,“上個月交到俺手里的工鈿,短了十五塊。問他,他講請客。請客?請到鞋底都是煤灰的地界去?俺的胭脂錢都叫他請沒了!”

    “鬼祟的還在後頭!”雷太太聲音壓低,人卻湊得更近,“他抽屜里鎖了個藍皮本本,鑰匙拴在褲腰帶上,洗澡都不摘。俺拿發卡撬過一回,沒撬開。有天夜里他就著燈寫,嘴里念念有詞——妹子,俺跟你透個底,那本本上記的怕都是人名,保不齊你家老陸也在上頭。你叫他當心點,別撞俺家老雷手里。”

    “記我家那個做啥?”曼麗眼楮一豎,“他連雞都不敢殺!”

    “就是講!”雷太太一拍百家被,“所以俺講俺家老雷有毛病!”

    兩個人對著一床百家被,把各自的男人數落到太陽偏西,瓜子殼掃出去滿滿一畚箕。

    夜里,曼麗一邊擦頭發一邊學舌,當笑話講。陸行舟半躺在床上,眼皮耷著,一句一句收進去。

    禮拜二、禮拜五,晚歸;禮拜四,虹口,煤灰——那一帶堆棧多,落腳點不出三條街。一個月十五塊的活動費,養一條線綽綽有余,養兩條就緊了︰雷震虎手上的暗樁,頂多兩個人。夜里趴窗,趴到巡捕搖鈴。藍皮本子在抽屜,鑰匙在褲腰。

    夠了。他原定禮拜四夜里過一趟賬,如今挪到禮拜二——雷震虎查崗的日子,督察主任本人,不在窗台上。

    至于曼麗“漏”出去的那些︰枸杞罐里的私房錢,是他故意墊在油紙底下讓她抄的;寶豐銀樓真有一筆存項,折子上真寫著他的名字;牌桌上那兩塊八,是他數著數目輸的。喂出去的料,頭一條要經得起查;第二條,每一條都得往“廢物”兩個字上添一筆。

    曼麗講到“狐狸精”那一段,自己先笑倒在床沿︰“姐姐還當她家老雷看上我了呢!”

    “看上你,他眼光倒好。”陸行舟說。

    “陸行舟,你啥意思?!”

    枕頭砸過來,這一頁算翻過去了。她睡熟以後,他摸黑下床,往枸杞罐的油紙底下又添了四角——魚餌要時時續上,釣頭才養得長久。

    同一個鐘點,弄堂對面,雷震虎在復盤。

    “講。今天收著啥了?”他攤開小本子。

    雷太太扳著手指頭,頗為自得︰“老陸私房錢三塊六,藏枸杞罐底下。寶豐銀樓有筆存項——是肉票錢,防他自家被綁票的。上禮拜三打牌,輸兩塊八。還有,他不敢殺雞。”

    雷震虎捏著筆,等下文。沒有下文。

    “就這些?”

    “就這些還不夠?俺容易嗎俺!”

    他盯著那四條“情報”,一個字沒記。半晌,狀似無意地問︰“那你……跟她講了咱家啥?”

    “啥也沒講!”雷太太答得斬釘截鐵。

    “單筒鏡講了沒有?”

    “……那不算講,俺就抱怨了兩句。”

    “查崗的日子呢?”

    “妹子問俺你逢幾晚歸,俺順嘴……”

    “虹口?”

    “就提了提煤灰……”

    “工鈿呢?那十五塊?”

    “那是俺自家的委屈!俺講講還不行?”

    “本子?!”

    雷太太聲音小下去︰“俺就講了一嘴,你有個記仇的本本……俺還囑咐她,叫老陸別撞你手里——俺這是替你立威——”

    “立威。”雷震虎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像嚼一顆打空的彈殼。

    他一個字沒罵。罵不動。他直挺挺往床上一倒,兩眼望著帳子頂,跟陣亡了差不多。

    “老雷?”雷太太探過頭,“要不……俺明天再去一趟?”

    “別。”他有氣無力,“求你。針線笸籮也別帶了,你那笸籮里裝的是老子的家底。”

    教了三天話術,換回來一罐枸杞、一張當不了證據的銀樓折子、兩塊八的賭賬;自家的崗哨點、作息表、暗線方向、連那個上了鎖的藍皮本子,全給抖到人家曬台上晾著了。

    後半夜他不甘心,又摸到窗台邊,架起單筒鏡。對面曬台上,陸行舟披著褂子收衣裳,收到一半,朝這邊的窗口遙遙拱了拱手,還舉了舉手里的枸杞茶缸。

    雷震虎放下鏡子,認認真真想了想︰這仗,沒法打。

    同一個夜里,極司菲爾路的燈也亮著。萬嘯卿劃掉名單上第二十六個名字,剩下十一個,一人一格,格眉上是他新擬的章程︰逐案檢驗,事發之時,人在何處,誰人可證。

    筆尖移到“陸行舟”那一格,停了停,添上一行小字——關鍵證人︰姚曼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