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在八仙桌上摊了一夜。
大红洒金的面子,里头一笔泥金小楷,写得温文:谨订后日晚七时,丹桂第一台甲字包厢,敬备菲酌,恭候行舟先生雅教。落款两个字,万啸卿。字缝里熏着香,隔一尺远都闻得见。
帖角上还印着戏码。《连环套》。
送帖的人是昨天傍晚到译电科的,灰布长衫,话一句不多,帖子放下,躬一个,走了。满屋子的笔尖都停了,几十道眼光钉在那点红上。76号的帖子,大摇大摆递进军统的译电科——这不是请客,这是把一碗滚水端到人怀里:接也烫,不接也烫。
后半夜,曼丽睡熟了。陆行舟坐在桌边,烟夹在指间,没点。
去,还是不去。
不去,就是心虚。这半年,区本部跟76号杀红了眼:这边锄了那边两个组长,那边绑了这边一条交通。万啸卿愁的,正是没有由头往区本部里伸手——军统的官,一张帖子请不动,他就有话讲了:此人怕见我,心里必有鬼。下一回上门的,就不是帖子了。
去,就是入局。丹桂第一台,甲字包厢——当年三方同席的老地方。万啸卿挑这个地方,绝不是怀旧。
那就先把局拆开来看。
他给自己续了半缸枸杞茶,把万啸卿摆到对面,一步一步替他想。
头一种,摊牌。手里捏了实据,请君入瓮。这一种最凶,却最不像:真拿住了把柄,魔头从不下帖,直接下铐。帖子递得这么客气,说明他手里的东西还不够——请,是因为还要探。
第二种,试探。记性好那三个字,在万啸卿心里搁了两年多,不定哪天翻出来晒晒。地方挑在租界,是示客气——真要动手,不会挑满园看客的地方。客气底下才是题目:同一座戏园,同一间包厢,同一出《连环套》,这是出题考记性。当年那一桌谁坐哪,戏到哪一折睡的,他若露出半分,这题就砸了。应对只有一个字:忘。忘得干净,忘得理直气壮,连丹桂的大门朝哪边开,都要当街想一想。
第三种,招揽。把前两种和眼下的时局搁在一处称,这一种分量最重。76号开张以来,专挖军统的墙脚,挖不动官大的,就挖要害的。密电来往,都过译电科。万啸卿缺的不是打手——他院子里打手比水仙多——他缺一只耳朵,一只贴在军统电文上的耳朵。而译电科副科长陆行舟:废物,贪财,怕死,站长的小同乡,偏又福星高照,办啥啥不成,呆啥啥没事。这样的人,买起来便宜,用起来顺手,烂在锅里也不心疼。上好的钉子坯子。
再往深里想一层:钱贵死后,万啸卿认死了孤岛军统里有高人下棋。高人捞不着,他就换个下法——高人藏在暗处,那我在明处钉钉子;钉子钉得多了,总有一颗,钉在高人脚边。招揽一个废物副科长,成了,白赚一只耳朵;不成,也惊一惊山里的蛇。横竖不亏。
多半,是试探裹着招揽:先出题,考完了,再开价。
局拆完了,备棋。三套预案,一套一条退路,退路的尽头还得有退路。
推,是末路棋。当面回绝,等于替他把送上门。真到非推不可的地步,也得推得像个怕死鬼,不能推得像个忠臣——不是小的不肯,是小的不敢,拿了您的钱,小的夜里睡不着,一定讲梦话。在万啸卿那杆秤上,忠义是罪名,怕死才是通行证。
拖,是主打棋。戏照听,酒照吃,话照接;钱不拿,字不签,话不落地。万事容小的回去想想,抬出凶婆娘,抬出老站长,把拖成一口没底的井。拖也有火候:拖得太滑,像个老手;拖得太僵,像有主意。要拖得笨——笨人拿不定主意,天经地义。落不下字据,就结不下死仇。
假意,是毒棋,末路的末路。真被逼到墙角——当场翻脸和当场应承二选一——那就先应下来,把命保住再讲。可假意一出口就有后账:76号必要投名状验真假。所以这步棋落下去之前,得先落另一步,把整盘棋翻到太阳底下晒着。
转天一早,他揣着帖子进了站长的门。
站长,救命。帖子双手奉上,人往椅子上一瘫,眼圈是熬出来的青。
郑百川捏着帖子看了两遍,眼皮慢慢抬起来:万啸卿请侬听戏?
我一夜没困着。陆行舟哭丧着脸,去,回头戴顶汉奸帽子;勿去,得罪活阎王。站长,我这条命横竖是您从宁波带出来的,您给做个主。
郑百川不响,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地敲,敲的是砌牌的节奏。半晌,帖子往桌上一撂。
慌啥体。一张帖子,吓得魂灵出窍,没出息。他身子往前凑了凑,
陆行舟眼睛瞪圆,站长,那我算啥个身份去?
公差。郑百川一字一顿,我派侬去的。耳朵放灵,嘴巴扎紧。他的钱,一个铜板勿好拿;他的字,半个墨点勿好沾;他讲的话,回来一个字勿少,讲把我听。
是,是。陆行舟连连点头,又怯生生补一句,督察室那边,雷主任眼睛尖,回头别把我当……
我去关照。郑百川摆摆手,想了想,咂咂嘴,顺便替我称一称,买一个副科长,万啸卿肯出啥价钿。他哼了一声,买侬都肯下本钱——买我,起码两根大黄鱼。
出了这扇门,棋就翻明了。私会翻成公差,暗局翻成阳面:万啸卿若想借这一晚造一份陆某通逆的假证,站里早已备案;雷震虎的眼线若跟到丹桂门口,跟的是公务;往后不论哪一方想在戏园子里做局中局,都得先问过这本明账。他自己那三步棋也跟着落定——推,有站长的军令垫底;拖,有回去禀过站长这口万能的井;真到假意那一步,也成了虚与委蛇、深入虎穴,回来还能交差。
下半天,两桩后手。
百乐门四楼小账房,白玫指甲上的蔻丹红得扎眼:丹桂管甲字包厢的案目,三年前吃官司,是我捞出来的。明夜里,送手巾把的差使归他。手巾把一茬一茬送,送进送出,平安无事;侬若把手巾摊开,搭上帘钩——他就在楼道里摔一嗓子走水啦,满园子的眼睛,霎时全是侬的护身符。她翻着那本歌谱,又补半句,甲字两边,乙字丙字,全叫人用现钱包下了,订座的一水儿生面孔。万主任的排场,一点没省。
老虎灶那头,小邓挑水挑到打烊,眼睛管着丹桂大门:散场出来,帽子戴在头上,各自归家;帽子捏在手里,连夜报书店。一顶帽子,两条命令。
赴局这天傍晚,他换上那身半新的西装。曼丽替他抻平衣角,看了一眼领带,结打歪了,拆掉重打。
应酬。他说,晚归。
晓得。
她转身进灶披间,出来时手里一只纸包,油纸角上折得方方正正,还带着点锅气。往他西装兜里一塞,按了按。
炒瓜子。听戏嗑的。别喝多。她顿了顿,糊脱的我拣掉了,剩下的都是好的。
红帖子在屋里搁了两天,她一眼没多看,一句没多问。他捏了捏兜里那包瓜子,还是温的。
早点困,勿要等我。
电车上,他把明晚——不,今晚——的每一步又过了一遍:几点进门,坐哪半边椅子,茶烫了嘶哪一声,戏到武场打几个瞌睡。连都排练过了:万啸卿若问起当年,他就挠头,把丹桂记成天蟾,把《连环套》记成《四郎探母》,错要错得憨,憨要憨得稳。
丹桂第一台,夜里灯火通明。门口卖梨膏糖的照旧在喊,老虎灶的幌子底下,一条挑水的影子进进出出。案目哈着腰把他往楼上引,楼梯踩得吱呀响,楼下开锣,胡琴又亮又急,窦尔敦正出场。
甲字包厢,棉帘子垂着,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他定了定,脸上先挂好那副怯样,掀帘。
上首坐着万啸卿,折扇敲着板眼,胖脸堆起笑:陆先生来了。老地方,还认得么?
下首还坐着一个人。高丽生欠了欠身,冲他点头,像见老熟人。他手边一份卷宗摊开着,封皮翻过来正对着门口,两个字,墨迹簇新——
灯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