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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硬货
    看货定在后半夜,地点是北站货场西头的三号仓。

    关东煮那顿酒吃过第九天,滨田捎话来了:硬货到库,请陆桑过目。

    楼阿鑫头前带路,进了仓门就往墙根一缩,再不肯多走半步。这位五金行经纪如今学乖了——陆老板的事,眼睛少看,嘴巴缝牢,脚底下离货三步远。

    仓里点着两盏马灯。目黑常吉抱着算盘候在灯下,见人进来,欠身半个躬,转身起开第一只木箱。

    箱盖掀起,一股新枪油味顶出来。

    三八式。枪托上烙着“廃”字钢印,二十支码得整整齐齐。陆行舟——这会儿是一口宁波腔的陆老板——伸手提出一支,拉开枪机,凑着马灯往膛里瞄。

    膛线是亮的,油是新的。

    他不动声色,又抽了四支,支支拉栓。枪机咔啦咔啦,声音脆得像新出厂。划根火柴凑在枪口照膛,火苗映出一圈一圈的阴线,齐整得能数出条数。四十支里他抽验了八支,八支都是这个成色。

    兵站的账本上,这两箱是“梅雨锈蚀、撞针失灵,报废核销”。纸上废了,铁没废。滨田的功夫全做在账面上,一个字都不劳烦枪本身。

    “报废品。”目黑常吉的中国话一板一眼,“打不响的。”

    “晓得晓得。”陆老板把枪放回箱里,拍了拍手上的油,“废铁么,阿拉按废铁称。”

    驳壳枪另装一只小箱,十二支,是历回查抄充公的杂货。枪柄上留着旧主人磕出的豁口,成色新旧不齐,有两支的机簧涩得拉不开。六五子弹码在最里头,箱面封条上打着兵站的火漆,一箱一千二百发,论箱不论发。

    议价议了小半个时辰。

    目黑常吉报价,步枪一支一百大洋。陆老板还到六十:“报废品么,废铁价。”一句话把对方自家的账本搬出来当刀使。目黑常吉脸不红,算盘一横:“九十。报废的纸,是中佐写的;枪,是新的。”陆老板摇头:“账上写报废,阿拉就只好按报废买——账,是不会撒谎的呀。”这话是滨田自家的口头禅,目黑常吉的算盘停了半拍,珠子响了三轮,八十成交。

    驳壳枪他挑出机簧涩的那两支,当场压价:“格两支是要请郎中的,药钱侬出还是阿拉出?”一百二的开价,落在一百。子弹一箱四十五块,十箱起提,一个子儿不让。墙根的楼阿鑫听得直抹汗——跟皇军的账房掰价钱掰到这个地步,他是想都不敢想。

    暗处有人笑出了声。

    滨田卯之助从货架后头踱出来,军服外头罩着件仓库工装褂子,乍一看就是个盘库的账房先生。

    “陆桑好眼力。”他说,“会看膛线、会挑机簧的客人,才是识货的客人。识货的客人还价,我听着舒服——不还价的客人,我夜里睡不着觉。”

    陆老板拱拱手:“中佐做的是大生意,阿拉做的是小本生意。小本生意,一个铜板要掰两半用。”

    “所以我喜欢跟陆桑做。”滨田在箱子上坐下来,“说吧,你的规矩。”

    陆老板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钱货两讫,不赊不欠。货到秤到,金条压秤,大洋点数,当面两清。第二,货走水路,车到船边,岸上不过夜。第三——”他停了停,“片纸不留。条子、账目、名姓,一样都不许有。这单生意,做完就当没做过。”

    滨田把三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听完,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好规矩。船场的老铺子,传三代的,讲的就是这三条。”他眯着眼打量陆老板,“陆桑要是生在大阪,能当大番头。可惜,可惜——生在上海,只好跟我做买卖。”

    他说完自己先笑,笑够了,扭头对目黑常吉说了句大阪话。目黑常吉把算盘往腋下一夹,从怀里摸出个小木匣,搁在箱盖上:备用撞针一包,通条四根。

    “添头。”滨田拍拍木匣,“船场的规矩,老主顾,要给添头。至于路上——”他从工装褂子里抽出一张纸,就着马灯扬了扬,“我的车送到船边,我的纸管到吴淞口。陆桑只管收货。”

    马灯底下,那张纸上的关防大印,红得发黑。

    回到书店,陆行舟在柜台后头坐了半夜。

    罐头是买卖,枪不是。罐头折在路上,折的是钱;枪折在路上,折的是命——押货的命,接货的命,往上数一整条线的命。这一单的分量,跟前头几船不是一杆秤能称的。

    可这单必须做。江北捎出来的话就八个字:熬得过饿,熬不过手空。反扫荡打到这个份上,一支膛线没磨平的三八式,比一船罐头金贵十倍。

    金条走白玫的场面兑出来,来路挂在舞厅的流水上,干净。程麻子只管码头过驳,脚夫工钱加倍,规矩只有一条:搬箱子,不问箱子。花二顺只管行船,走内河汊道,避开大江上的检问所,三天到地头。两头照旧互不见面,谁也不知道谁姓什么。

    日子他也挑过了。下弦月,后半夜没月光;看云头,那两天有雨——雨夜里巡逻艇懒得离开航道,探照灯照不透雨幕。潮水涨到三成,船吃得住货,走得快。

    他把三层手在心里一层层又捏了一遍,捏实了,才吹灯上楼。

    交割那夜,苏州河下起了细雨。

    后半夜两点,两辆兵站卡车顺着堆栈夹弄倒到岸边。帆布一掀,穿军装的兵跳下来,一箱一箱往跳板上搬。

    程麻子缩在栈房檐下,眼珠子都不会动了。他在码头混了半辈子,走私的、销赃的、绑票的全见识过,皇军自己开着军车给黑市送货上门,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陆、陆老板,”他咽了口唾沫,“格算啥名堂……”

    “军用物资转运。”陆老板站在暗处,声气平平,“看牢侬的跳板,别的少看。”

    目黑常吉带着小秤上了岸。金条一根一根压上秤盘,秤砣往刻度上挪,算盘珠子跟着响;零头是大洋,一摞十枚,他点得比钱庄的老先生还快。点完,欠身一躬,收秤走人,从头到尾没往枪箱上看一眼。

    花二顺的船贴着趸船停稳。枪箱下舱垫底,上头压咸鱼——满满两舱盐腌咸鱼,盐腥气冲得人睁不开眼,什么枪油味都盖没了。花二顺踩着鱼筐直咂嘴:“陆老板,格些咸鱼,到了地头卖脱伐?”

    “送侬了。”陆老板说,“记牢,鱼底下的东西,比侬的命金贵。”

    装到一半,探照灯扫过来了。

    一道白光贴着水皮子犁过来,把半条苏州河照成白昼。巡逻艇的马达声由远而近,艇艏机枪套着帆布罩,罩子底下那家伙什,码头上人人认得。

    程麻子两条腿一软,死死扶住跳板缆绳。搬箱的兵倒不慌,照搬。

    艇靠了帮。艇长是个少尉,皮靴踩上跳板,指着舱口叽里咕噜一串。

    花二顺从怀里摸出那张纸,双手递过去。

    少尉就着手电看。兵站部的关防,主计中佐滨田卯之助的私章,一行公文字:军用物资转运,沿途一体验放。手电又往舱里扫了一圈,白光底下,咸鱼一层压一层,盐粒子闪闪的。

    少尉把纸折好,双手还回去,靴跟一磕,敬了个礼。

    “哈依。”

    巡逻艇退开,调头,白光收了,马达声沉回雨里。

    程麻子顺着缆绳出溜下去,一屁股坐在缆桩上,半天没爬起来:“乖乖……乖乖……”

    陆老板走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一封大洋:“压惊的。今夜的事——”

    “啥事体?”程麻子把大洋往怀里一揣,缓过一口气来,“今夜落雨,码头上啥人也没来过,啥事体也没有。陆老板,我程麻子吃这碗饭,靠的就是记性差。”

    陆行舟退回栈房的黑影里,没动。

    他看着花二顺把那张放行条折好,贴身揣进怀里。两箱步枪、十二支驳壳枪、十箱子弹,从兵站的仓库里出来,坐皇军的卡车,领皇军的关防,过皇军的封锁线,去打皇军。这一张纸,比舱里所有的枪加在一起都硬。

    缆绳解了。橹一摇,船头拱进雨雾。

    船影一点一点没进夜色里。船尾的花二顺回过头来,朝着岸上压低了嗓子——

    “陆老板,下趟——还有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