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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扫荡流产
    脚夫那句“清乡”的闲话,三天里就长出了脚。

    程麻子先捎来一条:过江的渡口全加了双岗,民船一律靠帮开舱,篙子往舱底捅到见板。跟着是米市的动静——江北几个集镇的粮贩子一夜缩了手,谁也不敢再往北走货。第三条最实:船行接了兵站的条子,征雇驳船三十条,吃水、载量、船工名册,限五日报齐。

    弄堂里也起了小风。烟纸店的边阿荣压着嗓子讲,北四川路的行栈在赶着打包,说是要腾栈房给军用;茶馆里跑单帮的交换行情,江北的水路价一天一个数,往上蹿。曼丽从菜场拎回一篮毛豆,顺嘴学了一句:“卖鱼的阿嫂讲,她娘家兄弟捎信来,叫她莫寄东西回去——寄了也到不了。”她只当是行情闲话,讲完就剥豆去了。

    三条口信并到一处,再垫上满城的碎话,陆行舟在灯下坐了半宿。

    查舱是断路,缩手是闻着了血腥,征船是要渡兵。皇军这一回不是放风,是磨刀,刀口明明白白冲着江北。

    江北那几支队伍才喘上一口气。罐头下肚才个把月,新枪的油味还没散尽,反扫荡熬掉的三成人还没补上。这时候一场大扫荡犁过去,芦苇荡里那点家底,经不起。

    警讯当夜就走了。药水写就的几行小字,天不亮出了城。警讯能叫人早三日挪窝——挪得开人,挪不开粮,更挪不开一片芦苇荡。

    他能做的,也就到这儿了。

    隔了一日,楼阿鑫捎话来:买卖停一停,兵站封库了。

    军司令部来了佐官,货场四门落锁,连合作社的小灶都熄了火。楼阿鑫的原话透着哭腔:“中佐讲,这几日哪个也莫去寻他。”

    陆行舟捏着这句话,把三层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封库,盘点,对账。兵站这一个多月“报废”出去多少东西,他比谁都清楚——五百箱罐头是他的,军毯胶鞋是他的,连那几十支“撞针失灵”的三八式,也是他的。真要一垛一垛点下去,点出来的每一笔亏空,底下都躺着他的影子。

    他把最坏的路先走了一遍:真是查账,头一个提去问话的是楼阿鑫。楼阿鑫只认得“陆老板”一张脸,一口宁波腔,住处来历一概讲不出;往下是白玫的场面、程麻子的河面、花二顺的船,层层是断头绳。火烧起来,烧得掉一层皮,烧不进骨头。他把各层的“睡”字令拟好了搁在舌头底下,没发——线一冻就是动静,动静比亏空更扎眼。再者,滨田的账既然做得成“报废”,就断不会留一页能烧着自己的纸。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听着楼下每一声梆子。

    第二日后半晌,楼阿鑫又来了,脸色松了些,带来目黑常吉漏的半句:不是查账,是核报。司令部限兵站三日之内呈报库存实数——粮秣、弹药、被服、卫生材料,为的是“江北肃正作战”。

    不是冲着买卖来的。陆行舟先松了半口气,跟着又一路沉到底。

    核报库存,备办粮秣。刀,真的要出鞘了。

    大计划的模样,是高丽生送上门的。

    他照旧挑两本戏考,蹭一缸枸杞茶,压着嗓子倒苦水:七十六号接了协办的公事,征民夫、雇民船、荐向导,经济处忙得脚不点地。最头疼是荐向导——江北的路,得寻熟人带,可谁都晓得那是走在队伍头里吃黑枪的差事,几个科室把名册踢来踢去,踢了三天没踢出一个人名。“听讲这回动真格的,两个联队,三路并进,先扫运河线,再犁芦苇荡。参谋部放了话——入秋以前,江北要‘清’出一个样子来。”

    “陆先生,”高丽生临了咂着茶叶末子,挤挤眼睛,“依你看,这一仗打得起来伐?”

    “我一个抄电报的,哪懂这个。”陆行舟给他续上水,“打不打,横竖轮不着我们操心。”

    高丽生走后,陆行舟对着茶缸坐到打烊。两个联队,三路。他把江北的水道在脑子里铺开,一条一条量过去,量到哪儿,哪儿就是一片红。

    再往后几日,风向却古怪起来。

    程麻子报:船行的驳船征了一半,又退了一半,定钱照付,船却不要了。高丽生那头的公事也改了口:民夫缓征,向导名册“另候通知”。

    过了大暑,楼阿鑫从兵站带回了全乎的戏文——合作社的小灶重新开火那晚,滨田中佐多喝了两碗烧酎,把司令部的会议当评话讲了一场。

    参谋部要两个联队一个月的用度,兵站的核报呈上去,白纸黑字:存粮不敷两旬,弹药待补三成,被服胶鞋霉损大批;随文附《雨季损耗细目》三大册,一页一页,全有经手人画押、验收盖章。

    作战参谋当场拍了桌子,骂兵站误国:仗还没打,粮弹先短了三成,养兵站何用!

    滨田不接骂,先起身鞠了一躬,再把三大册账捧上桌,一脸无辜,一字一顿:“黄梅,四十天。仓库,老房子。损耗,天造的。”末了把手往账册上一按,“账,是不会撒谎的。”

    参谋不服,当场抽查一页——牛肉罐头五百箱,梅雨浸损。凭据齐全:查验记录、废弃处理单、关防大印。又抽一页,军毯三百条,霉变。照样页页有手续。参谋抽了七八页,抽出一头汗,账上一根毛病也拔不出来。

    参谋要越过兵站,报请关东挪货。目黑常吉的算盘当场就响了:补齐两个联队一个月的粮弹,要多少车皮、多少船期、多少日金,一口一口报出来,末了添半句——船期,排到十月。满座没了声音。

    计划先缩成一个联队,再缩成一个大队;三路并进缩成沿运河“武装警备”;日子从七月改八月,从八月改“秋收后”。到末了,司令部一纸电令下来,八个字:肃正作战,从缓另候。

    滨田讲完,就着一碟盐豆又倒一碗,咂咂嘴,补了句掏心窝的话:“打仗,亏本。仓库,才是皇军的本钱。”

    又过几天,渡口的双岗撤了,民船开舱的规矩也松了。船行退回的驳船重新揽起了脚货,米市的粮贩子探头探脑过了江。江北的回讯绕了一圈进来,就一个意思:集镇如常,队伍在芦苇荡里蹲了半个月,转移的坛坛罐罐又搬回了原处,没等来皇军。

    夜里书店打烊,陆行舟把前后的账并到一处。

    兵站是军队的胃——这话他到任那天就想过。那时想的是,胃口大起来,总要吃到什么人头上去。这一个月他算是看全了:胃是叫算盘管着的,算盘把胃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卖了出去,卖得胃里空空。胃空了,刀就举不起来。

    他原先只当自己做的是接济——皇军的肉,补江北的锅;皇军的枪,换江北的命。今夜从头一捋,才看出底下还压着一层:滨田卖一箱,那把刀上就卸下一寸刃;他买一箱,那把刀就轻一分。存粮不敷,弹药待补,雨季损耗甚巨——参谋部举不动的那把刀,缺的每一寸铁,都在他的秤上过过。

    账,是不会撒谎的。那三大册损耗细目,一页一页全在撒谎,偏偏页页齐着手续,张张盖着关防——谎撒到这个份上,就成了铁案。

    滨田救不下任何人,也从没打算救。他护的是自家的账本和腰包,扫荡烂在纸上,不过是算盘的副产品。可这不要紧。只认钱的人,比谁都靠得住:刀要出鞘,先问账房;账房拨一轮珠子,刀就回了鞘。大阪的算盘,天生是强硬派的天敌。

    往后这条线,在他手里就不光是一条粮道——喂饱那把算盘,就是按住那把刀。

    一场原该犁过江北的大扫荡,没放一枪,没死一个人,烂死在了三大册《雨季损耗细目》里。

    楼上曼丽睡熟了,鼾声一起一伏。陆行舟摸出旧怀表,这回没数圈,指腹贴着表冠慢慢拧,上到手熟的那个分寸,又多拧了小半圈——这小半圈,给芦苇荡里白等了半个月的那些人。

    表揣回怀里,贴着心口,一点一点温起来。

    七月最末的那个雨夜,程麻子的口信踩着雨点进了书店,只有一句——

    楼阿鑫慌了神,正满码头寻“陆老板”:黑市上有人,在打听“受潮罐头”的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