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堂的头池水顶烫,天刚放亮就下人。康百顺往池子里一坐,雾气里,对面泡着一张熟脸。
“陆掌柜?书勿卖,倒有闲心孵浑堂。”
“睡不着。”陆行舟拿毛巾捂着半张脸,声气蔫蔫的,“黑汽车在街面上开了三天,弄堂里夜夜有人哭。书卖不动,躲进来泡个清静。”
他是踩着开门的辰光进来的。后半夜池巧云家窗口那件红衫子一挂出来,他就在阁楼黑地里坐到天亮,把一夜工夫拆成三桩事。头一桩,泡在这池水里。
康百顺哼了一声,没接话。七十六号连日拿人,拿到他这块地面上来,事先勿打招呼,事后勿递单子,把捕房当摆设,他一肚皮火,又一肚皮没办法。泡了一会,他自家先开了腔:“三天,四十几个。昨日连老虎灶的伙计都装走一个,讲是‘形迹可疑’。可疑啥?伊拎水拎了十年,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走路自然歪。”
“歪着走路也是罪,这年头。”陆行舟接得慢悠悠。
陆行舟隔着雾气叹气:“白天有生面孔在烟纸店门口兜圈子,问门牌。弄堂里都传,下一批就要动边老板,还有闵家阿伯。您评评,一个卖香烟的,一个吃斋念佛的,同锄奸团扯得上啥?抓进去,就是屈死。”
“传?啥人传拨你听的?”
“满街都传。”陆行舟苦着脸,“曼丽哭了半夜,讲边老板赊出去的香烟钿还没收齐,人要没了,这笔账问啥人讨去。”
康百顺叫这句话逗得笑出声,笑完又沉下脸。陆行舟拧着毛巾,慢吞吞地讲:“我一个卖书的,懂啥。就是瞎想——七十六号再横,横不过一桩‘在办’的案子。譬如边老板犯了赌,人关在捕房,案卷压在您台子上,啥人来要人,都得按规矩递公文。公文一来一往……”
“一来一往,风头就过脱了。”康百顺眯起眼,把这位书店掌柜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陆掌柜,侬倒替我想得周到。七十六号回头寻到我头上呢?”
“寻您啥?”陆行舟一脸无辜,“赌案是您办的,案卷做在头里,日子写在头里,人证物证齐齐整整。他们拿人凭一张名单,您拿人凭一桩案子——真要摆到公堂上,还是您占理。再讲,他们把手伸进您的地界抓了四十几个,您抓两个赌客回敬回敬,天公地道。”
康百顺在水里坐了半晌,水汽一层层往上冒。“我啥也没应承。”他末了讲。
“我啥也没讲。”陆行舟把毛巾重新捂上脸,“我就晓得,往后这条街上下,逢人便念康探长三个字的好。”
出浑堂时,竹榻上落下一包报纸裹着的“香烛钱”,压手。康百顺拿脚尖拨了拨,骂声滑头,到底收进了口袋,丢下一句:“同姚老板娘讲,风头过了,《贵妃醉酒》,伊欠我一场。”
第二日天没亮,捕房抓赌,动静闹醒半条街。边阿荣从被窝里拖出来,一副骨牌撒了满地——牌是巡捕自家带来的。他到堂上还喊冤,说自家这辈子只搓过卫生麻将。隔两条弄堂,闵祖荫“窝藏赌具”,一并锁走。
午后黑汽车进弄堂,两处扑空。便衣寻到捕房要人,值堂巡官一句“案在办理,人犯不移”,公事公办顶回去。为两个开烟纸店念佛经的小人物闹到公堂上去,犯不着,黑汽车骂骂咧咧开走了。
菜场上,阮金凤拍着鱼案叹:“作孽哦!边老板前脚躲过狼,后脚撞着虎!”曼丽当天拎着饭盒去送牢饭,咸肉蒸蛋压得结结实实。边阿荣扒着栅栏喊冤:“姚老板娘,侬评评理!我搓的是卫生麻将呀!”曼丽眼睛一瞪:“卫生麻将也是麻将!安心蹲牢,出来再同我算香烟钿!”回来的路上,她把捕房祖宗三代数落了一遍。没人晓得,拘留房那间臭烘烘的号子,眼下是全上海顶稳当的一间屋。
包月生没这个运道,头一批就叫黑汽车装走了。
黑市掮客,人头熟,案底花。这种人落在行动大队手里,审不出锄奸团,也要审出旁的什么来——包月生手里过过的货,有几样是见不得天日的。头两天,白玫那头递来的信儿说,人吊在西厢房,皮肉吃了些苦,黑市的碎账倒了一箩筐,审到“锄奸团”三个字就翻白眼——他是真不知道。可审案子的不肯信真不知道,只肯信还没打够。这条线,断不起,也等不起。
三天里,静安寺路一处小公馆的账,悄没声地“齐”了。房租折子的经手人一栏,补上包月生的签押;月例银钱、首饰当票、南货铺的赊账,笔笔对得拢日脚。小公馆的主人,是白玫从舞场带出来的一位旧姐妹,如今屋里供着的,是南京一位提不得名字的大人物。白玫办完只收两根条子,多一个字也没问——这是她的规矩:问,另外加钱;不问,大家太平。
审包月生的科员顺着当票摸到静安寺路,门还没敲,一个电话先追回了极司菲尔路。电话里什么口气,没人晓得,只晓得经办的抱着听筒立了半日正。当夜押票销脱,包月生客客气气叫人送出铁门,临走还赔了他一包三炮台。
他自家糊涂到底:啥辰光当上人家金屋的账房了?越想越怕,连夜把黑市的摊子收了三成,又去城隍庙烧了三炷香。这份怕,正好替他看牢了那张嘴。
第三桩,不动手,动嘴。
高丽生来书店,替主任寻《戏考》的新册子。陆行舟在极司菲尔路的册子外头挂着个“耳目”的名字,平日只喂些无关痛痒的碎料;这天拣着高丽生翻书的工夫,把一口真料混在闲话里喂了出去。
“高副官,不是我多嘴。”他压着嗓子,“茶馆里编出段子了,讲七十六号锄奸,锄到马桶间——抓的全是倒马桶的、洗衣裳的、卖香烟的。这笑话传到日本人耳朵里,主任面上好看?”
高丽生翻书的手停了停。
“再讲句诛心的。”陆行舟往柜台里缩了缩,“锄奸团啥路数?打完就缩,影子都寻不着。主任要立功,要的是活口,是正主。一屋子老头老太,审到过年也审不出正主,倒审出满城怨气。依我这号小人的见识——放一批老弱,水放浅了,鱼才看得见。”
高丽生合上书,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话,我原样带到。”
话带到的当夜,极司菲尔路小客厅里留声机转着《空城计》。万啸卿阖眼听着,拇指慢慢摩挲扇骨,不置可否。隔了一折戏的工夫,他开口:“放。老的小的,挑明摆着不相干的放。”高丽生应声要走,又被叫住,“放出去的,一个人后头缀两个人。锄奸团总要回来寻自己人的——我要的是正主,不是一堆冤魂。冤魂堆多了,日本人只会当我万某人无能。”
三日后,极司菲尔路放人。老的小的放出二十几个,出门每人按手印,具结画押。放出去的人身后都缀了尾巴,门口都添了眼线。这一层,陆行舟早算到了:放回来的街坊,书店一概不沾;曼丽那班姐妹淘,只用眼睛,不用嘴。
夜里打烊,后屋一盏灯。他把三桩事各归各档:捕房的章,金屋的账,自家这条舌头——三副手套,各办一桩,互不搭界。康百顺当是卖人情,白玫当是做生意,高丽生当是听壁脚。边阿荣在号子里骂捕房,包月生在家里烧香,放回来的逢人便讲命大。没有一根线头绕回书店,也没有一个人晓得,自家在鬼门关前,叫谁的手拨了一记。
同一个夜里,极司菲尔路行动大队的屋里,烟灰缸堆成了坟头。放人的令是主任亲口下的,空口袋的账,却记在拿人的头上——四十几个进来,二十几个放走,剩下的审来审去,全是些倒马桶洗衣裳的。蓟连奎在主任房里立了一个钟头,主任一句重话没讲,只把那张伏诛的号外推到他面前,用指甲在“铁血锄奸团”五个字上,慢慢划了一道。他出来时,后背心湿透。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盖跳起老高:“主任发话,三天!”
“三天再交不出正主,上头要的就不是名单了——是锄奸团的人头!人头拿不来,就拿弟兄们的脑袋顶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