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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通渝疑云
    那条线,是万啸卿自己翻出来的。

    陆行舟埋得深。没写一个新字,全是从周秃子系旧案的犄角旮旯里挑出来的——几张真单据,两笔旁证,拼成一条看着像自打卷宗里长出来的东西。他没往万啸卿手里塞。塞的东西有来路,来路就是破绽。他只把这条线放在万啸卿查旧案必经的道上,等这枭雄自己弯腰去捡。

    万啸卿捡了。

    高丽生喝多了,替他补上了那头的样子。

    据说那天夜里,戏也没听,堂会退了,万啸卿一个人在里屋坐了半宿。桌上摊着周秃子系一桩两年前的旧账——本是拿来立威的,抄谁家、砍谁头,早想好了。可翻着翻着,一张过江的汇票、一个查无实据的中间人、一笔对不上的款项,就那么一环扣一环,扣出四个字来。

    通渝。

    周秃子,私通重庆。

    “老爷子那张脸哟,”高丽生舌头打着结,往陆行舟这头凑,“白得跟纸似的。他不信。他不肯信。可他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翻,翻一遍,那四个字就往深里扎一分。”

    陆行舟替他斟茶,手很稳。

    他太懂万啸卿这个人了。这枭雄的病,不在眼里,在心里——他谁都不信。当年在军统就是这脾气,出来自立门户更甚。他不怕敌人,怕的是身边的人反水。上一个让他起了疑的,姓税,名东明,如今躺在黄浦江底。那一回,他没查实就先动了手,动完手才审出真话。快,狠,干净。

    陆行舟当初点这把火,指望的就是这一手:让万啸卿再来一次“宁可错杀”,把周秃子当第二个税东明,一刀剁了,内讧自平,他坐收。

    可这回,火没照着他画的道走。

    周秃子不是税东明。

    税东明是军统留下的一颗孤钉,背后没人,攥着自己的短处,被点了就只能等死。周秃子不一样。这秃鹰是踩着血往上爬的,爬到今天,脚底下垫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日本主子。他这队人,是佐藤那条线看着提上来的“见效快”,抄一家出一家的成绩,进的是特高课的账。万啸卿要动他,先得掂量掂量东洋人答不答应。

    一样,是他手底下那支死士队。几十条命,招安的、逃出来的、认钱认狠的,只听他周某人一个人的号令。这不是账房文书那种拿笔杆子的元老,这是一群随时能拔枪的疯狗。

    还有一样,最要命。周秃子也不是善茬。他攥着万啸卿的把柄,攥了不是一天两天。

    这一条,是白玫从舞池那头替他钓上来的。

    夜莺照例来店里“取词谱”,取走的时候压低了嗓子:“周队长那边,动静反常。他没慌。”她指尖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叫人连夜把一样东西抄了三份,一份收着,两份——一份托人递去了虹口。”

    虹口。佐藤的地界。

    陆行舟磨墨的手停了一瞬,又慢慢磨下去。

    那“一样东西”,白玫替他打听清了:是万啸卿这两年经手的几笔黑账。抄家没入库的浮财,账外那一箱箱的金子,还有——他背着汪伪、背着日本人,暗地里往自己旧部里塞钱、递位子、养私人的那些手笔。

    私吞黄金。笼络旧部。

    好一个周秃子。你要拿“通渝”办我,我就拿“吞金”反咬你。你在旧案里翻我通敌,我把你贪墨养兵的底子捅到东洋主子跟前——看这七十六号,到底是谁先坐不住。

    这一咬,就把万啸卿那把“宁可错杀”的快刀,卡住了。

    他想学税东明那一套:不查实,先动手,动完手再说。可周秃子背后戳着日本人的招牌,他一刀下去,剁的不只是一个叛徒,是佐藤看中的一条狗。东洋人正等着理由整顿这座失控的院子,他这一刀递上去,正好是把柄。更别说,周秃子手里还攥着他那几本黑账——他敢动周秃子的人,周秃子就敢把账掀到台面上。他越想快刀斩乱麻,越发现这乱麻里裹着刀,一扯就割自己的手。

    于是这场“枭雄除叛”,没能像税东明那回一样,一道命令、一具浮尸就了了。它变成了两头猛兽在一个笼子里的对咬——你露牙,我就扑;你不松口,我也不撒爪。谁先软,谁先死。

    陆行舟心里那点“坐收”的算盘,第一次觉出了分量不对。

    他点的是一根火柴,想引一堆干柴,烧掉其中一垛。可这两垛柴,一垛底下埋着火药,另一垛浇过油——火柴是他划的,往后怎么烧,烧到哪儿,已经不由他了。

    七十六号里,两派原先还是暗斗。金子分不匀,背地里骂几句“老蠹虫”“臭屠户”,面上照旧同僚。

    从这一天起,暗斗变了明抢。

    万啸卿先动的手。他借着查旧案的由头,把周秃子系两个管事的“请”去问话,一去没回。周秃子当天就把打手队从外头调回了院里,名义上“护卫总部”,实则枪都上了膛,堵在自己那一片,谁靠近瞪谁。元老系那边也不含糊,把库房、电台、押房的钥匙连夜换了人。

    一座院子,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中间那道天井,成了谁都不肯先过的一条线。伙房送饭都得分两趟,管电台的那间屋,门口顶着两条枪,一边一条,谁也不许对方碰机子。有那胆小的文书,请了病假不敢来点卯——七十六号办公,头一回有人是被自己人吓病的。

    陆行舟没露面。他连书店都没多出门,只在夜里听白玫、听高丽生、听小邓从各个缝里带回来的碎话,把那半座沸腾的魔窟,在脑子里一点点拼齐。

    拼到火候将到、两头都攥着枪只差一个由头的时候,他伸手,又拨了一拨。

    还是老法子——半真半假,借夜莺的嘴。这回递进周秃子耳朵的,是一句“万老爷子已经跟东洋人通过气,要拿你顶‘通渝’这口锅,弃车保帅,宴无好宴”。

    真的那一半,是万啸卿确实在查通渝,确实动了他的人。假的那一半,是把这查、这动,坐实成“已经定了要杀你”。

    对周秃子那种把命别在裤腰上的人,这一句就够了。查你,你还能辩;定了要杀你,你就只剩先下手。

    火柴又划着了。陆行舟这一回,手心是潮的。

    当夜,七十六号里第一次响了枪。

    不是对着地牢里的犯人,不是对着军统的探子——是自己人,对着自己人。

    周秃子系一个管押房的,夜里去接元老系换下来的班,两下照面,不知谁先骂了一句,谁先摸的枪。三声。院里的狗都惊了。等两边的人举着家伙从两头涌出来,那管押房的已经趴在天井里,血顺着青砖缝往阴沟里淌。

    一具尸首横在两派中间,谁也不敢上前收,怕一弯腰就吃对面一枪。两垛人马隔着天井端着枪,僵了大半宿。这口积了半年的怨,一见了血,就再压不回去了。

    第二天后晌,高丽生跌跌撞撞撞进书店,反手把门带上,脸都是青的。楼里两垛人马还端着枪对峙,他这号两头不沾的账房先生夹在当中,哪头都怕挨流弹,索性溜出来,躲进这间不相干的铺子里喘气——一喘上气,话就自己往外涌:“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自己人打自己人,见了血了!万老爷子在楼上拍桌子,压不住——他压不住了!”

    陆行舟站在柜台后头,听完,没应声。

    他埋这把火的时候,想的是税东明那样的干净利落——一道命令,一具浮尸,无声无息。他没想到会走到自己人拿枪对着自己人打的这一步。这火比他预想的旺,也比他预想的难收。他手里没有一根缰绳能勒住它,能做的,只是站在远处,看它顺着他划开的那道缝,往两边猛烈地烧过去。

    烧到哪儿是个头,他不知道。

    枪声惊动的,不止一座七十六号。

    第二天一早,小邓喘着气从庙会那头钻进来,压着嗓子:“虹口来人了——东洋人的车,一早就停在七十六号门口。”

    陆行舟刚要盘算佐藤这一手,柜台外头,另一个熟人也急急撞了进来。是隔壁裁缝铺的老板娘,一进门就压不住声:“陆先生!你家嫂子今儿一早一个人出的门,说是替人讨笔旧账去——我瞧着她拐进的那条弄堂,不干净啊,那场子,跟七十六号是有牵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