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抄件是后半夜送进译电科的。牛皮纸口袋,火漆封了三道,签条上一行红字:绝密,限亲译。
方鉴清披着大衣候在一旁,眼皮直跳。这等东西过境,他一向能躲就躲,今夜躲不掉——上头点了名,要译电科连夜拍发,电饬川东沿江各站,按名清查余党。
陆行舟净了手,拆封,展纸。
纪蓬洲叫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缓过两天,在审讯房里开了口。抄件录的是原话,一笔一笔,细得很。
“汉口那边布这张网,布了两年。”
“两年里头,催办的东西,没有一样出过川——城防工事、兵站囤积、机场扩建、江防炮位。连各处渡口一天过得了几驮骡马,都要。”
“要这些做啥用场,列位长官比纪某明白。”
抄件末页,审讯官加了一行按语:综合供词并截译各电研判,敌确有犯川之议,蓄谋两年,发动之期,或在明春。
陆行舟提笔,一个字一个字往密码格里填。
炭盆里一颗火星炸了。他的手很稳。
这两个月,截来的电文差不多都打他手上过。哪一封催城防,哪一封催机场,落款“芦田贞造”催急了会换个什么口气,他闭着眼都排得出来。抄件上这些话,不过是把他心里那张图,借旁人的嘴,重描了一遍。
真正叫满屋子人手心冒汗的,是那四个字——犯川之议。
方鉴清凑过来看了眼译好的头页,倒抽一口凉气,四下望望,嗓子压到最低:“行舟,快些。这路东西在咱们屋里多搁一刻,我这心口就多跳一刻。”
“科长放心,天亮前发完。”
发完最末一组,窗纸已经泛白。方鉴清亲自捧着底稿去销毁,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的吸墨纸也一并揭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本部上上下下,像一口烧开了盖不严的锅。
加急电一日几拨,江防会商连着开,走廊里皮靴声比往常密了一倍。译电科跟着连轴转,蒯玉书译到后半夜,捶着腰直哼哼:“早晓得破个案子是这么个破法,我情愿它破不了。”方鉴清把“慎密”两个字写成条子贴在门背后,进出的人一人瞪一眼。
天亮之后,那四个字就不归火漆管了。
本部的门关得再严,衙门里的嘴,总比门缝多。不出五日,较场口的米价先晓得了。
曼丽拎着竹篮回来,一进门就把篮子往桌上一墩:“当家的,不得了。米铺一早挂牌,一斗又窜五十文,盐巴也在抢。坡下头王参谋屋头的太太,晓得伐,昨儿雇了两乘滑竿,把细软往江津乡下送——外头都在讲,日本人开了春,要打进四川来!”
末一句她自家先压低了,像那几个字烫嘴。
“哪个讲的?”
“满街都讲!茶馆里讲,井台边也讲,还说宜昌那头连船都不放了。”她一屁股坐下,又立起来,“当家的,你在衙门里当差,你给我一句实话,到底打不打得进来嘛?”
陆行舟给她倒了碗热水:“真打得进来,长官们头一个搬家。你看罗家湾那一片,搬了没有?”
曼丽一想,是这个理,心放下一半,又拈起一半:“那我那两担米……”
“米是你的,搁着。盐莫再抢了,石梯坎上人挤人,你跌一跤,比啥子都亏。”
“晓得了,啰嗦。”嘴上顶回去,手底下已经把两包盐往柜里码,码得整整齐齐。
隔日清早,覃水生把水担到灶屋门口,卸了桶不走,搓着手问:“陆师娘,你们当家的在官府里头,到底啥子说法嘛?坡上好几家都在讲,要往合川躲。我这挑水的营生,人一走空,喝西北风哟。”
“躲啥子躲。”曼丽把两分半拍在他手心,话说得比谁都硬气,“天塌下来,有当官的顶起。你明朝照旧来。”
话是这么撂的,夜里她翻来覆去,把陆行舟捅醒了三回。
红头通报是月中下来的。
电监科科长富春霖,记大功一次——立案缉侦,测向奏功,着有劳绩。行动处大队长邸卓群,记大功一次——一夜三处,收网无遗。再往上,“督饬有方”四个字,落在郑百川名下。连方鉴清都得了一纸嘉勉,嘉勉译电科“调档翔实,参考得力”。
方鉴清把那纸嘉勉念了三遍,背着手满屋转了两圈,末了在陆行舟桌前站定,咳了一声:“行舟啊,这回科里没沾腥,反倒落了个好。你誊的那几页旧档,誊得——嗯,规矩。”
“全亏科长把关得严。”
“往后还是那句话,”方鉴清摆摆手,受用是真受用,怕也是真怕,“这路案子,咱们译电的,离多远都不嫌远。”
蒯玉书从一摞卷宗后头探出半张脸:“富科长这趟,怕是要坐火箭喽,听讲庆功酒的馆子都订下了。行舟,我就想不通一桩——这么大一张网,起头就起在一页旧档上。那页旧档,当初是哪个想起来翻的哟?”
“归档章程想起来的。”陆行舟头也不抬,“武汉旧档满四年,例行移库,移库就得摘要知会。蒯兄有兴致,章程第七条,我念给你听。”
“莫念莫念。”蒯玉书笑着缩了回去,“随口一问。”
通报的功劳栏里一行一行,排得满满当当。要寻陆行舟三个字,得翻进卷宗夹页,同几百页的经手签名挤作一处,一笔蝇头小楷,不占地方。
满城的眼睛都钉在“明春”两个字上,他钉的是另一头。
南岸的台子拔了,汉口那座母台还吊在天上。侦收照旧,译出的残电照旧打他手上过。入了冬,他从纸缝里读出两样变化。
头一样,同母台通联的那一路呼号,一旬一旬往南偏,像候鸟。十一月上旬还同汉口挤在一处,中旬挪了一格,十二月初,已经偏到同南洋方向那一片混作一团。侦收的记录一页页归档,归档的人只管抄格子,没人把三旬的格子摞起来看——他不用摞,那些格子原样摆在他脑子里,日期、频次、时刻,一格不错。
第二样,电文的口气变了。从前落款芦田贞造的令电,三句离不得一个“限”字;如今来往的,净是“妥收”“存备”“容后核办”。催的没了,只剩收的。一张两年不肯松口的网,网主先撒了手。
他先替这变化想旁的由头,一条一条想过去。换了密本?式样没换。设饵诱侦?网都连了根,饵摆给哪个看。年关例行收束?往年旧档里,腊月照催不误。
旁的由头都立不住,就只剩一条:汉口那只手,自家先松了。
报缝里也有印证。夹在戏报告白中间的三行外电,说南边海上某处岛子,打得胶着,彼方一船一船往那头填人。兵往南,船往南,电也往南——川江上这盘棋,搁子了。
当夜他在灯下写了一页家信,问的是宁波乡下的年成。行与行的空当里,另有一路笔墨,药水落纸,干后无痕:
“敌犯川之议已缓。征候如次:一、敌台通联旬内三度南移;二、催令尽转存备;三、南海增兵迭见外电。冬防可稍纾,戒备勿撤。”
写毕,吹干,对着灯照了一遍。什么都照不出来——照不出来,才算写成了。
第二日清早绕一段路,信落进死信箱。回科里坐定,他摸出怀表,贴在耳边听了听。弦是昨夜上的,走得稳。
结案文书走完一圈,庆功酒拖到十二月头上才摆——临江门一家馆子,三桌。
富春霖满面红光,行话一套接一套:“三角交叉压得死,雾夜测向靠底子。这份底子,本科养了三年!”
邸卓群端着杯,短短接一句:“底子再厚,人是我按倒的。”
两人碰杯,谁也不让谁半分。方鉴清缩在末桌,酒到跟前抿一口,筷子只往面前那一碟里伸。陆行舟坐末桌角上,面前一碟花生米,剥得慢条斯理。
郑百川是后到的。一进门,满堂起立。他团团一拱手,官腔铺开,乡音垫底:“坐坐坐。这一网,替川省拔了心腹之患,上头很嘉许,很嘉许。今朝没有长官,只有同僚,都把杯子端起来。”
三杯下去,席面热起来。富春霖借着酒劲讲测向车雾夜爬坡,讲到车轱辘打滑,一桌人凑趣叫好;邸卓群讲收网那夜的雨,讲到一半自己收住,只说了句“抢下半本,够了”。方鉴清叫人点名敬酒,慌得站起来,杯里的酒洒了半盏,又惹一阵笑。
郑百川不多喝,端着杯子一桌一桌敬过去。敬到末桌,他脚步停了。
“行舟啊。”
“站长。”陆行舟起身。
郑百川上上下下打量他,不提案子,不提旧档,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声气敞亮,三桌人都听得见。
“我这小同乡,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