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设在曾家岩一处公馆里,两桌。
主位坐着本部一位姓龚的处长,替新调来的同僚接风,顺带请了几位平日打交道的门路——军需口的、后勤口的,还有财政部下来对账的两位。陆行舟一个少校,坐在末席,面前一碟花生米,一盏茶,专心做他的咸鱼。
酒过一巡,官腔就热络起来。
“龚处长这地方寻得好,跑警报都近。”
“哪里哪里,沾财政部的光,今儿这几位老弟肯赏脸,才叫真难得。”龚处长举着杯,眼睛却在两桌人身上一个一个扫,扫得客气,也扫得精细。谁是哪一系的,谁跟谁沾亲,谁近来得了势——这一屋子人,端着杯子笑,心里都在打这本账。
陆行舟低头剥花生。这潭水他上海就趟熟了,换个山城,水更深些,规矩没变:少说,多听,杯里的酒抿一口就够,别叫人记住你这张脸。
蒯玉书端着杯子晃过来,半真半假地寻他开心:“陆老弟从上海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条硬汉子,怎么到了重庆,倒学起缩头乌龟了?”
“蒯兄抬举。”陆行舟赔笑,把杯子往下压了压,“在上海是叫日本人撵得没处躲,侥幸留了条命。到了后方,就想安安生生领份饷,混口太平饭。硬汉子不敢当,软骨头是真的。”
一桌人哄笑。蒯玉书拍拍他肩膀,也就散了兴致——一条自认软骨头、只想混饷的鱼,没什么盯头。陆行舟要的就是这个。
门口一阵响动。
一个女客进来,浅碧旗袍,外头搭一件驼色开司米,鬓边别一枚素簪。财政部那位跟着起身:“唐次长家的小姐,替她父亲来道个乏。”
满座跟着客气。陆行舟抬了抬眼——
三年了。
上海一别,这张脸添了点东西。当年那个把五块票子拍桌上、要人替她盯梢的骄纵劲儿,磨下去了;下巴还是习惯性地扬着,眼底却沉了些,是这兵荒马乱的三年,一寸一寸熬进去的。她进门先朝主位福了福,一口官话,字正腔圆,挑不出错——不是当年那个满上海要风得风、话赶话的千金了。
可她的目光在两桌上转了半圈,落到末席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时——
亮了。
那双眼睛,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陆大哥?”
她声音不高,满屋子却静了半拍。她已经绕过一整桌人,快步走到末席来,驼色的开司米从肩上滑下来也顾不上,“真是你!你怎么在这儿——你也到重庆了?”
陆行舟站起身,太阳穴那根筋跳了一下。
“唐小姐。”他拱手,客客气气,隔出三尺远,“好巧。”
“什么唐小姐,”她眉头一皱,声气里带出点当年的娇蛮,“上海叫你多少回陆大哥了,到重庆倒生分了。”
一桌人的眼睛,齐刷刷落到这件旧长衫上。
那些眼神,陆行舟太熟了。
先是错愕:这末席上剥花生的、顶没出息的沪上少校,跟财政部唐次长的独生千金,是个什么交情?次长的女儿,见了本部的处长都只是福一福,怎么偏偏对着这么条不起眼的鱼,一口一个“陆大哥”,熟得像自家人。
错愕之后,眼神就变了味。
龚处长脸上的笑,深了三分:“唐小姐认得我们陆老弟?失敬失敬——来来来,小姐这边坐,就挨着陆老弟。”方才还没人正眼瞧的末席,转眼成了阖席最金贵的位子。
陆行舟心里那杆秤,咯噔一声。
这就是了。他在军统立身的那点“咸鱼”本钱,是没威胁、没背景、谁都不必忌惮。可这一声“陆大哥”一出口,账就翻了篇——这条沪上来的鱼,背后连着财政部的门。从今往后,同僚高看他三分,动他之前得先掂量掂量唐次长那张脸。
一把意外的保护伞,凭空撑到了他头顶上。
也是一块烫手的炭。
他最不想沾的,就是财政系。位置太高,眼睛太多,一条潜伏的线一旦缠进这种门第里,是缠死。更别说这门第里,还坐着一个三年前就认死了他、如今眼睛还这么亮的姑娘。
蒯玉书这会儿的眼神,已经全变了。方才还敢拍他肩膀寻开心,此刻隔着半桌人看过来,客气里掺着重新掂量的意思,像是头一回把这条鱼看清楚:原来不是条能随手拨弄的杂鱼。席间几位打对台的门路,敬酒时也都特意绕到末席来碰一碰杯,话说得比先前熨帖多了。
唐蜜已经挨着他坐下了,自来熟地替他斟茶,回头跟满桌人笑:“我跟陆大哥是老相识啦,上海就认得。”她说得坦坦荡荡,半点没觉出这坦荡在旁人耳朵里,正掀起多大的浪。
“那支派克,还在用么?”她压低了声,凑近半寸问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的得意。
“……在用。”陆行舟答得艰难。那支硬塞给他的金笔,锁在他抽屉最底下,三年没敢露过面。
“那就好。”她眼睛弯起来,心满意足。
一顿饭,陆行舟吃得如坐针毡。
唐蜜话不多了,比上海时收着,可但凡开口,句句都往他身上落。她说唐家去年随迁进川,路上遭了两回警报,她头一回见着炸塌的房子;说她父亲如今在陪都财政这摊子上,忙得脚不沾地;说重庆的雾真磨人,一到冬天,日头十天半月见不着一回。
她说到上海那年他不告而别的事,语气淡了些,眼睛却没离开他。“那年我托人打听你,说你那爿书店盘出去了,人也走了,一句话都没留。”她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我还当,这辈子再见不着了。”
陆行舟没接话。那年撤离前,他确是连夜清了铺子,一个招呼没打就没了影——对谁都一样,对她也一样。留一句话,都是给自己埋一根线头。
“不过也好。”她自己又把话岔开,重新扬起下巴,“兜兜转转,到底又碰上了。你说巧不巧?”
寻常人家的乱世话。可这些话从一个当年连汽车都要专车接送的千金嘴里说出来,陆行舟听得出,这三年,是真把人磨过了一遍。骄是还骄的,底下却垫了东西。
他一面应付着席间递过来的敬酒,一面走神。
曼丽这几日在防空洞里,得了个新交的姐妹,念叨了不下十遍。说那姑娘“谈吐不凡”“投缘得很”“不像那起子拿鼻孔看人的官太太”,还约好了改日一道去较场口买布。
陆行舟先前只当是曼丽那张“太太网”又添了根线,没往心里去。
此刻看着身边这位一口一个“陆大哥”的唐小姐,一个念头钻出来,钻得他后脊梁发凉——
曼丽念叨的那个投缘的“唐妹子”……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位。
这算什么。
当年在上海,这两个女人可是当着一园子人的面对过火的。一个拍桌子要查他心里装着谁,一个把她雇的盯梢的三天逮了个干净。如今隔了三年、隔了三千里,倒在防空洞里成了投缘的好姐妹,一个不知另一个是谁,还约着一道去买布。
命这东西,玩笑开得比谁都黑。
更要命的是,两边都还蒙在鼓里。曼丽只当交了个投缘的官家妹子,不知这妹子三年前在上海就冲她男人来的;唐蜜只当认了个爽利的姚姐姐,更不知这姐姐是谁。哪天这层窗户纸捅破,凭他这两位的脾气,防空洞怕是要比外头的炸弹还热闹。
陆行舟端起茶盏,把那口苦茶咽下去,压住了没笑,也压住了那点发慌。这重庆的日子,才刚开头,就已经不太平了。
宴散时,天已擦黑,山城的雾早漫上了街。
众人拱手作别,唐蜜却拉住了他的袖子,不让走。
“陆大哥,你也在重庆,太好了。”她仰着脸,眼里那点欢喜藏都藏不住,“我在这儿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对了!”
她像是想起件顶要紧的事,眼睛一亮:“我前几天跑警报,在防空洞里认识了一个姐姐,姓姚,可爽利了,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我顶喜欢她。她说她男人也是上海来的,也在军统当差,姓陆——”
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
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瞪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