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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钓上大鱼
    网是后半夜收的。

    雨没停,曾家岩石板路上一层水光。雷震虎蹲在一家南货铺对街的檐下,烟头攥在掌心,火星子藏得死死的。他盯着那扇亮着一盏昏灯的后窗,已经盯了两个钟头。

    窗里进去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怀里揣着东西,鬼头鬼脑。半盏茶的工夫,那人又出来,怀里空了。

    “动。”雷震虎把烟头往水里一摁。

    行动科的人从三个巷口一齐压上去。灰长衫刚拐过街角,两条胳膊就被反剪住,嘴也被捂了。搜出来的,是一卷卷得极细、塞在袍子夹层里的胶卷,还有一张写着接头暗记的纸。

    雷震虎接过那卷胶卷,就着灯照了照,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他撒这张网,原是冲着一条沪上来的小鱼去的。三条诱饵放下去,等的就是看哪条会顺着缝漏出去。他赌的,是那个履历干净得叫他犯膈应的陆行舟。

    可这会儿网底沉甸甸的,坠着的分量,比他想的重出十倍不止。

    那卷胶卷里的东西,顺着接头暗记往上倒,倒出来的收货人,是中统cc系设在陪都的一个暗桩。而放货的这一头——雷震虎连夜带人摸过去,摸到的名字,让他自己都愣了半晌。

    酆世铭。

    本部某处的处长,主战那一派的挑头人,戴老板案头挂得上号的人物。位子高,资格老,一年到头反共的调门喊得最凶,一副忠党爱国的脸。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人,把军统过手的机密,一份一份地喂给了对家,换他自家往上爬的梯子。

    天亮之前,酆世铭在自己公馆里被请走了。

    没敢声张,来的都是雷震虎的心腹。可这样的事,捂是捂不住的。日头刚上山,本部里就炸了锅。一个手握实权的处长,通着中统,递了不知多少年的消息——这窟窿捅得太大,大到上头几位坐镇的,脸都白了。

    雷震虎在督察室里,一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人却精神得像打了鸡血。

    搜出来的胶卷、暗记、往来的账,一样一样往桌上码。酆世铭起先还端着老资格的架子,拍桌子喊冤,张口就是抗战、党国、二十年的资历。雷震虎不跟他费口舌,把那卷胶卷往他鼻子底下一摊——那上头的料,是雷震虎亲手掺进钓饵里的假货,编号、日子、连一处故意做错的地名,都是他一个人捏的。这条线,别处根本没有第二份。

    酆世铭的眼珠子,在那卷胶卷上钉了半晌。

    他这才明白,自己递出去的,是一颗早给人做了记号的钉子。喊冤的话,卡在喉咙里,再挤不出来。那张端了半辈子的老脸,一寸一寸塌了下去。

    嘉奖的话,晌午就下来了。上头点名夸他“嗅觉如犬、下手如鹰”,说这一条大鱼,抵得过前线打一个胜仗。原先那些嫌他粗、笑他莽的,这会儿见了他,话头都软了三分。

    雷震虎立了一件震动本部的大功。深藏这么些年的cc系内线,是他一钩钓上来的。

    译电科里,陆行舟照旧泡他的枸杞茶。

    方鉴清凑过来嚼舌头,说雷督察这回可算翻了身,逮了条通天的大鱼,本部上下都在传。陆行舟“啊”了一声,一脸的与我无关,末了还添一句:“逮着好,逮着咱们都太平。”

    方鉴清走了,他才端起茶缸,慢慢喝了一口。

    这条鱼,是他喂到雷震虎钩上的。

    雷震虎放的三条诱饵,其中一条冲着他来。旁人接了饵,多半是攥在手里不敢动,或者忙不迭地想脱手。陆行舟两样都没做。他把那条假料,不轻不重地,引进了一条别的道——一条只有酆世铭那只贪手才会去接、才接得走的暗道。

    酆世铭给cc系递货的门路,陆行舟摸清了有些日子了。他动不得。一个沪上来的少校,空口去捅本部一位老处长,第二天浮上水面的准是他自己。

    可他不必自己动手。雷震虎的钩,替他动了。

    饵是雷震虎的饵,网是雷震虎的网,收网的手也是雷震虎的手。酆世铭顺着那条道把假货递出去的时候,正一头撞进督察室早就架好的监视里。人赃并获,酆世铭连喊冤都喊不响——那料本就是钓他的钩,他偏偏咬了。

    除奸,是明面上的一层。

    底下还压着一层,只有陆行舟一个人知道:酆世铭这个人,正是那桩“闪击延安”情报准备背地里最卖力的一只推手。

    他一倒,那盘前脚已经胎死腹中的大棋,连暗里想把它续起来的那点余手,也跟着断了念想。

    本部上下,只看见雷督察逮了个内鬼。

    而这一钩下去,还捎带着办成了第三桩事——雷震虎,欠了他一功。虽说这死对头,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欠了谁。

    除奸、搅棋、送功,一钩三鱼。这局是雷震虎摆的,饵是雷震虎撒的,到头来,桩桩件件,都成了他手里的刀。死对头磨了半天的钩子,替他把该除的除了,该拆的拆了,还欠下他一笔谁也说不清的账。

    陆行舟把茶缸搁下,指腹在缸沿上蹭了蹭那点茶垢。

    真到夜里,睡不着的,反倒是雷震虎。

    功是实打实的功,酒也喝了,背也拍了。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像卡了根鱼刺。

    他把这案子从头到尾,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得越细,越觉出一股说不清的邪性。哪一步都顺。顺得,太顺了。

    那条饵,怎么就那么巧,飘进了酆世铭的道?他盯着三个可疑的,酆世铭压根不在他名单上——那是条藏得比谁都深的老泥鳅,凭他雷震虎自己去查,查十年也未必翻得着。可这回,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替他拨了拨,把那卷胶卷,不偏不倚,送到了酆世铭够得着的地方。

    再有酆世铭递货的时辰、路数,事先竟都对得上他布的岗,严丝合缝,像是有人替他把猎物赶进了圈里。

    雷震虎坐起身,摸黑点了支烟。

    这些年,但凡他碰上一桩掀得动的大案,背后总隐隐约约有这么只手。上海那会儿就有过——好几回,他明明扑了个空,末了却总有一条线,不知从哪儿飘过来,正正好好落进他手里,帮他把案子做圆。他抓不着,看不见,只闻得到那点味儿。

    太顺的案子,从来不是好案子。这道理他做了半辈子行动,比谁都懂。顺,是因为有人替你把路上的坎,一个一个先填平了。

    而每一回顺着那点味儿往回嗅,嗅到的方向——

    他把烟按灭了,没往下想。因为那个方向尽头,站着的,又是那条他盯了这么久、翻遍了却查无一字实据的沪上咸鱼。

    庆功的酒摆在一家川菜馆的雅间里。

    本部得脸的几位都到了,郑百川也带着陆行舟凑了一桌。雷震虎坐了首位,被人一杯一杯地敬,来者不拒,脸早喝红了,眼睛却越喝越亮。

    酒过三巡,他忽然搁下筷子,端着一杯酒,绕过半张桌子,走到陆行舟跟前,站住了。

    满桌的说笑,低了下去。

    雷震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那点探究,比刀子还直。他晃了晃杯里的酒,声音压得很沉。

    “老陆……这条大鱼,我怎么越想越不对劲。”他俯下身,酒气喷在陆行舟脸上,一字一字,“我怎么觉得,是有人特意把它养在那儿,留着,等我来钓的?”

    陆行舟端着茶缸的手,稳稳的。

    雷震虎盯着他的脸,一寸不挪,忽然笑了,笑得瘆人:“你说……那个替我把鱼赶进网里的人,会不会,就坐在这一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