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是坡下药铺的跌打酒,深褐色,一股樟脑味。
曼丽趴在床沿上,左边袖子褪到肘弯。肩头那一块,头天夜里是红的,今早成了紫的,紫里透青,巴掌大一片,边上有一道棱。棍子落下来的那道棱。
陆行舟把酒倒在掌心,搓热,按上去。
轻点!
轻了不走血。
走你个头。她把脸埋进枕头,声气闷着,哪个天杀的。哪个天杀的下这么狠的手。人挤人的,我又没招他惹他,一棍子就来了。要不是方太太拽我一把,落的就是脑壳。
他没接话。掌心一下一下推。
当家的,你讲,是哪个?
人多。看不清。
看不清?她把脸转过来,眼睛是红的,我看得清。黑棉袄,一根棍子有我胳膊粗。三十几个人,一样的黑棉袄,一样的棍子。方太太前几日讲,局里有人领了棍子,我当笑话听的——
后头的话,她没讲完。
他起身去灶间。粗盐倒进铁锅里炒,炒到烫手,装进一只布口袋,扎紧。回屋,把盐袋子按在她肩上。热气一透进去,她了一声,肩膀松下来,人也软了。
烫才走得动。
她不再问。他也不答。屋里只剩盐袋子慢慢凉下去,和江上一声一声的雾号。
赵太太是头天半夜才寻回来的。曼丽从洋车上扶下来的时候,赵太太还不晓得在哪条巷子里。方太太家的男人打着灯笼找了半城,二更天才在一家茶馆的后院找着。茶馆掌柜把跑散的人收了一屋子,等外头静了才放出来。赵太太一只鞋跑丢了,光着一只脚走回坡上,脚底板磨破,人没伤。她跟曼丽讲,进茶馆的时候,一屋子人没一个吭声,都在听外头。
听啥子?
听棍子。
曼丽讲到这儿,把眼睛闭上了。
方太太的手袋还在桌上。曼丽从人堆里出来,手里攥的就是它,攥了一路,回到家才松手。皮面上一道白印,是指甲掐的。她叫他给方太太送回去,又叫他等一等,翻开看了看,里头一张戏票都没皱。
人家拽我一把,我替人家捏了一路包。她说,扯平了。
初十一早,他照常下坡。
覃水生挑着水上来,在门口把担子搁下,朝屋里张了张。
陆师娘咋样了?
躺着。
坝子上都传遍了。覃水生压低声气,昨夜里那伙黑棉袄在勾老幺棚子里吃酒,吃到二更天。有一个胳膊上缠着布,讲是叫板凳砸的。
陆行舟把水钱递过去,没多讲。覃水生挑起空担子下坡,走两步回头:师娘要吃啥子,喊我一声,我顺路捎。
卖报的娃儿嗓子喊哑了。大字标题隔着一条街看得见:庆祝大会遭暴徒捣乱。往下是小字,名流数人受伤各界哗然。没有名字。他也不需要名字,他要记的不在报上。
茶馆门口围了一圈人,一个念报的,一圈听的。念到两个字,有人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四下里没人接。念报的往下念,当局已着手查究,那个笑过的人把茶碗一搁,走了。
译电室里比平日静。方鉴清一早下来过一趟,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对满屋子人讲了一句各人誊各人的,莫讲闲话,讲完自家上楼去了。蒯玉书蘸笔,蘸了三回。
晌午前,总务送下来一份单子登记。抬头:秩序维持津贴发放清册。
外围行动组,组长邹大奎,以下三十一名。每名津贴一份,数目一样。附一行:领警棍三十四根,缴回二十九根,遗失五根,由组长具结。经费出处一栏,四个字:特别费项。
他登簿,一个字不落。姓名、籍贯、津贴、领棍、缴回。三十四行,看一遍。
蒯玉书隔着桌子瞄了一眼,小声讲:遗失五根。棍子也会遗失?
打断了。陆行舟说,断了,就算遗失。
蒯玉书把头低下去,不再讲话。
登完簿,他抽出一张呈文纸。
呈子不长。本科译电员陆行舟之妻姚氏,二月十日随各官眷赴较场口观礼,会场混乱中被殴伤左肩,经跌打医治,卧床未起。查是日秩序组之布置,于官眷与群众未加区别,以致误及自家人。拟请查明处置,以儆将来。
末尾落款,日期。
他拿着呈子上楼,敲方鉴清的门。方鉴清看了一遍,手帕就掏出来了。
行舟啊。他擦额头,这呈子经我手上去,上头要问:你们科,怎么晓得布置的?
布置图是本科登记的。陆行舟说,不晓得,说不过去。
方鉴清的手帕停在额头上。半晌,他把呈子往镇纸底下一压。
放我这儿。我看看。我看看。
陆行舟躬身出来。看看,就是压着。他心里有数。
下楼,他没回译电室,转上另一道楼梯。
郑百川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进去,躬着身站在桌前。
站长,卑职来讨个情。
啥事体?郑百川正在剥一只橘子,头没抬。
内人受了伤。跌打先生一趟一趟请,一趟一块大洋。卑职那点薪水,请三趟,这个月的米就短了。
受伤?郑百川的手停了,哪能受伤的?
初九,较场口。
哪个打的?
会场西边进来的那一伙。
郑百川把橘子搁下。他没马上讲话,脸一寸一寸沉下去,宁波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橘子跳了一下。
打到我们自家人头上,像话吗!
乡音全出来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又拍了一下桌子。
棍子是局里发的,人是局里点的,打的是局里的官眷!传出去,外头讲我们啥?讲我们连自家人都认不得!他停下来,指头点着桌面,侬是阿拉上海站带出来的人。侬屋里向的人,就是阿拉的人。旁人碰一根指头,我都要问一问。何况一棍子。
站长息怒。
息啥个怒!郑百川抓起帽子,呈子写了伐?
写了。在方科长处。
侬回去做事。
陆行舟躬身退出来。回到译电室坐下不到一刻,楼梯上一阵脚步,郑百川的声气在走廊里响起来:老方,那份呈子,拿来。我送上去。
方鉴清的门开了,关了。又开了。方鉴清擦着汗,把一样东西递出去。郑百川的皮鞋声一路往楼上去,重,一步一步踩得楼板响。
蒯玉书隔着桌子看他,没讲话。陆行舟端起枸杞缸子,吹了吹。
晌午过后,郑百川下来,站在译电室门口,朝他抬了抬下巴。
行舟啊,跌打先生的钱,局里出。呈子在上头了。
谢站长。
谢啥。郑百川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一句,叫侬屋里向好好养。以后官眷去哪里,先同我讲一声。
他走了。译电室里几张脸抬起来,又低下去。
陆行舟低头誊电。手里誊的是华北一个站的接防电,脑子里过的是另一样:三十四行。籍贯,津贴,领棍,缴回。哪几个是本地人,哪几个是外省来的。津贴走特别费项,特别费项归哪一处签字。这些,那份执行名单上没有,布置图上也没有。是这一份清册上才有的。
一棍子,换来一份名册。
这份东西要走。走哪条道,几时走,他心里有数。不是今夜。今夜楼上的灯还亮着,走廊里来来去去的脚步比平日多一倍,谁都在看谁。
擦黑回家,曼丽还趴着。盐袋子凉了,她自家把它挪到脚头。听见门响,她把脸转过来。
局里咋讲?
呈子递了。郑站长拍了桌子。
拍桌子。她哼了一声,拍桌子有啥用,能把我肩膀拍好?
跌打先生的钱,局里出。
出就出。她把脸转回去,该他们出。
他把盐袋子拿去灶间,重新炒。铁锅里的盐哗啦哗啦响。炒到烫手,装袋,回屋,按上去。她了一声,跟早上一样。
他有一句话,到了嘴边。
不是疼不疼,也不是以后莫去。是另一句。可那一句讲出来,就要讲为什么,就要讲那三十四行是什么,就要讲她这一棍子换了什么。哪一样都不能讲。
睡吧。他说。
盐袋子凉了叫你。
她睡着了。他坐在灯底下,把三十四行又过了一遍。一遍就够。
第二天一早上坡。走廊里,雷震虎从楼梯拐角走出来,大衣敞着,烟叼在嘴角,正好堵在译电室门口。
陆咸鱼。
雷主任。
雷震虎没让路。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灰,看着他。
那天,你怎么恰好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