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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门东
    天井扫到第三遍,青石板上已经没有东西可扫了。

    曼丽还是扫。扫帚是房东老太太的,竹枝的,秃了一半。她从东头扫到西头,再从西头扫回来,石板缝里一星土也扫出来,扫成一小撮,拿簸箕撮走。撮走了,又回头看那一块地。

    石板一共十六块,她数过。四四方方,一边四块,当中那一块有一道裂,裂缝里长着一线青苔。

    “太太,扫三遍了。”老太太在正房门槛上坐着,择菜,“石头又不长毛。”

    “我看着舒服。”

    “舒服就扫。多大事啊。”

    老太太姓栗,七十上下,耳朵灵,腿脚也灵。码头上拉住曼丽的就是她,一句“带天井”,把陆家两口子从下关拉到了门东。房子在三条营,老宅一进,正房她自家住,东厢三间空着,租出去。天井是两家合用的。房钱按月,老太太不收票子,收米,她说票子今天一个数明天一个数,米不会变。

    三条营是一条窄巷,青砖墙,墙头长草。巷口出去就是城墙,一堵灰黑的大墙横在南边,早上太阳从墙那头上来,先照墙头,再照巷子。巷子里有鸭子店,有豆腐坊,天不亮就有人挑担子进来卖菜,扁担在石板上一磕一磕。秦淮河在北边不远,风从那边过来带一点水味,老太太说夏天更重,闻惯了就好。

    三间厢房,一间睡,一间堆箱子,一间曼丽定了做灶间。灶是老太太原先的,砌在厢房山墙下头,一格。曼丽看了一眼,没讲两格灶的话。

    盐水鸭是这天午后学的。

    老太太说南京人不兴自家做,街口鸭子店斩半只回来就是。曼丽不肯。她说吃了四年辣,到了南京要吃一样南京的,自家做。

    “做鸭子头一样是炒盐。”老太太说,“粗盐,花椒,干锅,小火,炒到盐发黄,花椒出香。”

    曼丽炒。锅是新买的,火是柴火。炒了一刻钟,盐没黄,黑了。花椒炸了一屋子。老太太在门槛外头咳嗽。

    “火大了。”

    “重庆的柴不是这样烧的。”

    “南京的柴也不是这样烧的。”老太太说,“倒掉,再炒。多大事啊。”

    “多大事啊。”曼丽跟着讲了一遍。她的舌头还是上海的,四个字讲出来,前两个像南京,后两个像重庆。老太太笑了,说再讲一遍。她又讲了一遍,还是那样。

    第二锅炒黄了。鸭子抹了盐,搁在钵里压上石头,老太太说要腌两个时辰,再吊起来晾。曼丽把鸭子挂在天井檐下,一根麻绳,鸭脖子朝下。挂完,她退了两步看,又往旁边挪了半尺。

    檐下还挂着一样东西。

    那一盏桐油灯,黑陶的,灯座一道磕痕。船上她说过南京有电灯,这一盏用不上。到了门东第二天,她拿一根铁丝把它挂在了檐下,挂在鸭子的旁边。灯里加了油,捻子剪过。晚上厢房里点电灯,天井里点它。

    “灯不是要换一盏?”陆行舟头一晚问过。

    “天井里没电灯。”她说,“你自家讲的。”

    老太太看过那盏灯,说门东家家原先都点这个,电线是这两年才拉的,拉到巷口就不往里拉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把灯座那道磕痕摸了一下,说黑陶的好,摔了不裂。

    鸭血汤是老太太教的另一样。鸭血在鸭子店买,一大块,颤颤的。切成骨牌大,清水里汆,汆到浮起来,加鸭肠鸭肝,一撮胡椒,一撮盐。老太太说汤要清,清得见碗底。

    曼丽的汤不清。她盐搁重了,又添水,添了水又淡,再搁盐。三来二去,一锅汤成了半锅盐水。

    “阿要辣油啊?”老太太问。

    “要。”

    “要辣油就对了。”老太太往里舀了一勺辣油,“辣油一盖,咸淡就看不出来了。南京人都这么吃。”

    曼丽尝了一口,咸。她又尝一口,辣。她把碗搁下,没讲话,拿了葱去洗。

    葱是老太太给的,两把,根上带着土。曼丽在巷口拾了两只破瓦盆,盆底有洞,垫了碎瓦片,装了土,把葱一根一根插进去。插完,搁在天井的墙根下,靠西,老太太说那一边太阳好。

    她蹲在盆边看了一会儿。

    “重庆那间屋,窗台朝坡,一盆东西都摆不下。”她说,“这两盆葱,明天要是活了,我天天掐一根。”

    “葱掐了会长。”老太太说。

    “我晓得。”曼丽说,“我就要它长。”

    陆行舟回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洪公祠到门东,走路两刻钟。他走路,不坐车。本部还没理顺,研判股的股长缺着,活是他的,签字是缺的那一个的。他把一天的字签完,把册子锁进柜子,走出洪公祠,一路走回来,路上什么也不想。

    路是从夫子庙那边绕的。河边的路窄,河上的船挤着,船帮碰船帮。桥头有卖茉莉花的,一串一串挂在竹竿上,两个铜板一串。他没买。走过桥,拐进巷子,城墙就在眼前了,比早上看着高。

    进门先看天井。

    鸭子挂在檐下,滴水。灯挂在鸭子旁边。两盆葱在墙根,叶子有些蔫,土是湿的。石板扫得能照见人。

    他在天井当中站住,抬头。

    天井四四方方,天也四四方方。

    重庆四年,天是灰的。雾从江上上来,从坡底下上来,一年里有半年看不见太阳。这里不一样。这一块天是蓝的,有边,四道屋檐把它裁得齐齐整整。一片云从东边进来,慢慢过,从西边出去。他看着它过。四道檐里东厢那一道最低,鸭子和灯就挂在那底下,云过的时候,先从灯上头过。

    云过完了,他还站着。老太太从正房出来倒水,看他一眼,没问。南京人不问站在天井里看天的人,看天是各人自家的事。

    “看什么?”曼丽在灶间门口。

    “天。”

    “天有什么好看?”

    “有边。”他说。

    曼丽也抬头看了一眼。看完,把围裙解下来,拍了拍。“看天不当饭吃。汤咸了,你将就。”

    “晓得。”

    “老太太讲南京六月才热,热起来是火炉,晚上要睡在天井里。”她说,“到那时候,葱都长高了。”

    方太太是傍晚来的。

    她没让人领,自家摸到三条营,进门先在天井里站住,四下看了一圈,鼻子里出了一声。

    “陆太太,你这地方好。”她指了指墙根,“那两盆是啥?”

    “葱。”

    “葱也要种?巷口不是有卖的?”

    “要种。”曼丽说,“自理的。”

    “自理的好。”方太太一屁股坐在老太太的竹椅上,“我们那一处,颐和路后头,二楼,跟人合。楼下那家是总务的,天天煎带鱼,煎得满楼道都是。我们科长回来就皱眉头,皱了三天。”

    “分的房子,人家讲住二楼就住二楼。”

    “你在船上讲过。”方太太说,“郑太太那一处你晓得吧,城南两进,有井。井水甜,她说。她天天叫人打井水泡茶。赵太太还没定,住在本部招待所,一天骂三回。钟太太分到了,一楼,三间,她说三间少一间。”

    “牌桌呢?”曼丽问。

    “郑太太讲了,礼拜天摆在她那里。井边有荫,四个人坐得下。”方太太说,“她叫你一定去,讲你在船上就是她的下手,到了南京不好换。”

    “我看牌不晕。”

    “看牌不晕的人最好,一桌四个,总要有一个不晕的。”

    曼丽给她端了一碗鸭血汤。方太太喝了一口,停了。

    “咸。”

    “加辣油。”

    方太太加了辣油,再喝,没讲话,喝完了。

    太太们的事讲了一圈。谁家分到了,谁家没分到,谁家跟谁家合,谁家的箱子还在码头上没领。方太太讲得快,曼丽听着,偶尔接一句。陆行舟在厢房里,门开着,桌上摊着纸,一个字没写。

    老太太在正房门槛上择菜,听不懂上海话,只管择。

    天暗下来。曼丽去点檐下那盏灯。火柴划了两根,捻子着了,一豆火,黄的。方太太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鸭子。

    “南京有电灯,你点这个?”

    “天井里没电灯。”

    方太太笑了一声,起身。她拢了拢头发,走到天井门口,又站住。她回头看了看厢房那扇开着的门,压低了声。

    “陆太太,有句话,我们科长在家里讲的,你听了就算。”

    曼丽等她讲。

    “听说局里要请一位老先生出山。”方太太说,“老板早年的书记,局里出名的不贪。请他来,清老板的东西。”

    灯在檐下晃了一下,鸭子也晃了一下。

    厢房里,那支笔搁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