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船靠在虹口那边的码头,吃水深,舷梯比江轮的长一倍。
四口箱是天不亮从货栈提出来的。江轮那一联单昨日已签,今早在码头上再签一回。喻子丹不在,签字的是招商局一个管货的,只数箱,不看火漆。数完他把单子撕一联给陆行舟,指了指舷梯边上的吊网。
“货舱前舱,跟邮包一处。你的人要看,可以下去看。”
“人跟箱走。”
“跟吧。舱里冷。”
吊网把箱子一口一口提上去,落在甲板上,再顺着舱口滑下去。牧顺来在下头接,三个兵在上头扶。他站在舱口看着,四口落定,自家顺着铁梯下去。
前舱有一盏电灯,罩着铁丝网。灯底下他蹲着,一口一口看。四枚火漆看过,封条压着,纸角还是那样折着。下关起一路看过,海船上这是头一回。火漆是红的,灯下头发暗,花纹一道一道看得出来。他没摸。
“陆长官。”牧顺来在旁边蹲着,“俺瞅着,同下关一样。”
“一样。”
“那个穿军靴的,没上船。”
“没上。”
牧顺来把这一句想了一想。“他讲北平见。”
“他讲的。”陆行舟站起来,“有人问箱子,你怎么答?”
“俺不晓得。”牧顺来说,“俺本来就不晓得。”
“就这样答。”
上头汽笛响了一声,长的。他顺着铁梯上去。舱口的铁盖子留了一条缝,牧顺来在下头,灯光从缝里漏出来一线。
曼丽在官舱的门口站着,手里拎着那一只包,包里是灯。
船离了码头,先往下水走。黄浦江到这一段宽了,岸上是仓库,一座一座,墙上的洋字有的还在,有的刷了白灰。她看着岸,不讲话。昨日她去了她娘的坟,回来手上一层泥,洗了三遍。今早上船,她没有回头看,现在看了。
“吴淞口。”他说。
“晓得。”她说,“过了吴淞口,就不是上海了。”
江面越来越宽,宽到岸变成一条线。水的颜色一段一段换,先是黄的,黄里头带一道绿,绿越来越多,末了整个海是绿的,黄的水被甩在后头,分得清清楚楚,像一条线划过去。
船头抬了一下,落下去。再抬。
曼丽扶住门框。“这个同江里不一样。”
“海。”
“江是摇。”她说,“这个是沉。船沉一下,人跟着沉一下,沉到底了才上来。”
她把包递给他。“你拿着,我要吐了。”
他接了包。她扑到栏杆边上,这一回没有骂。骂要力气,力气没有了。吐完,她扶着栏杆站了一阵,回过头,脸白得像纸。
“陆行舟,三天?”
“三天。”
“三天我就躺三天。”
“躺三天,灯谁抱?”
“我抱。”她把手伸过来,“包还我。躺着也抱得住。”
他把包还给她。她抱着包进了舱,走一步,扶一下。
官舱是四人一间,上下铺。对铺是一位太太,天津口音,四十上下,一件驼色呢旗袍,外头罩了棉背心。她自家先讲了,姓晏,先生在天津开五金行,她到上海办货,货走另一条船,人坐这一条。她一眼看出曼丽晕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只纸包,打开,是姜,切成薄片,晒干了的。
“含着。别嚼,含。”
曼丽含了。含了一阵,把脸转过来。“晏太太,你不晕?”
“我这条线走了七八回了。”晏太太说,“头一回也晕,吐得肠子都要出来。第二回就含姜。第三回,不用姜。”
“我不要第三回。”
“到了北边就没船坐了。”晏太太笑了一下,“你们去北平?”
“北平。”
“北平比天津冷。”晏太太说,“这个月到,炉子就得升。炉子你们订了没有?”
曼丽把姜片挪到另一边腮。“郑太太讲过,北平有位侯太太来信,讲炉子要买,煤要订,十月里就要订。我们十月里还在南京。”
“那就迟了。”晏太太说,“迟了也有法子。到了先买煤球,煤球不用订,街上有挑着卖的。炉子买旧的,新的贵。窗户纸自家糊,糊两层。”
“两层。”
“两层。风从缝里进,一层挡不住。”
“煤球一天烧几个?”
“看炉子。小炉子六七个,夜里封上,早上捅开。”
曼丽听着,一句一句记。记完她又把脸转过去,朝里,不讲了。晏太太看了她一眼,把姜的纸包搁在她枕头边上。
陆行舟坐在舱门口的折凳上,那只包搁在膝盖上。郑太太牌桌上讲过一句,北平的房子要早看,看迟了好的都叫人占了。下关码头上方太太往曼丽手腕上挂网袋,又讲了一遍。房子他没见过,只晓得郑百川讲的那一处,东四六条,两进,有井。
第二日过山东。
海上起了北风,船头顶着走,顶一下,压一下。官舱里的东西都得绑住,茶杯搁在桌上,自家往一边滑。曼丽躺着,怀里抱着那只包,包里是灯。她不吐了,也不讲话,眼睛闭着,姜片含在腮里。春荣的菜坛在铺底下,他按老太太交代的,往坛沿上添了一回水。
他去了一趟货舱。
铁梯上有一个人。驼绒长袍,呢帽,皮鞋。皮鞋在铁梯上滑,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听见后头有脚步,他回头,笑了一下。
“下头暖和,我下来躲躲风。”
“货舱不让客人下。”陆行舟说。
“上头风大。”那人说,“先生是押货的?”
“押的公家的东西。”
“公家的东西,箱子倒是好箱子。”那人往舱底看了一眼。牧顺来正坐在二十九号旁边,一把枪横在膝盖上,抬着头看他。“我做皮货的,天津落脚。北边的皮货,先看箱子,箱子好,货就好。”
“箱子是公家的。”
那人又笑了一下,转身往上走。皮鞋跟在铁梯上磕了一下,响。他走到舱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陆行舟,是看箱子。看完,出去了。
牧顺来站起来。“陆长官,他问俺两回了。头一回问箱子里是什么,俺讲不晓得。第二回问几口,俺讲四口。”
“四口不用瞒。”陆行舟说,“甲板上数得着。”
“俺没讲错?”
“没讲错。”
他在牧顺来旁边坐下来。二十九号在他手边,箱身上有一道浅的划痕,是上海吊上船的时候蹭的,不在火漆上。他伸手在划痕上抹了一下,木头凉。
“陆长官,那人的鞋。”牧顺来说,“底是新的。”
“你看鞋?”
“喻队长讲,押运要眼睛。”牧顺来说,“俺眼睛好。俺瞅着他的鞋,同码头上那双军靴一样新。”
陆行舟没接。军靴的那个讲北平见,没上船。上船的是这一个,皮鞋,做皮货的,天津落脚。船到塘沽,他下,箱子也下。
“夜里你睡。”他说,“我守。”
“陆长官守,俺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
牧顺来躺下了,靠着云头那一口,枪抱在怀里。躺了一阵,他又开口。
“陆长官,北平的水硬不硬?”
“没喝过。”
“俺娘讲,北边的水硬,喝了牙好。”牧顺来说,“俺牙本来就好。”
“到了喝喝看。”
舱底的电灯罩着铁丝网,网的影子落在箱子上,一格一格。船一压,影子往左挪一挪;船一抬,挪回来。他数着船抬了多少回。数到一百,牧顺来的呼吸匀了。他没有数下去,也没有走。
第三日清早,风住了。
他上甲板的时候,海的颜色又换了,绿的褪掉,黄的回来,黄里头还带一层灰。这一片海浅。船走得慢,慢到像是停了。远处有一条船不动,红的,船身矮,顶上一根杆子。
船上的客人都出来了,靠着栏杆往北看,看的是一片灰。大副在栏杆边上,拿着一只望远镜。
“大沽口。”大副说,“那是灯船。里头是拦江沙,水浅,要等潮。潮上来了,引水的船出来,领着进。”
“等多久?”
“看潮。”大副说,“两个钟头,四个钟头。进了口子,河道弯,慢慢走,晌午到塘沽。”
他站着看那一条灯船。灯船在浪里头晃,晃得很小。左右两边看不见岸,岸在灰里头,灰是天连着水,水连着天。北边的海他没有见过,原来是这样的,平,浅,没有颜色。
曼丽从官舱出来了。
三天里头一回站到甲板上。她裹着棉袍,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那只包,脸还白,腮里还含着一片姜,人站直了。晏太太在她后头,伸手扶了一把,她没让扶。
“到这地儿,就算到家了。”晏太太说,“我先去收拾东西。”
曼丽走到栏杆边上,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海,看了一眼天,看了一眼那条红的灯船。
“到了?”
“等潮。”
“等潮。”她学了一遍,“什么潮?”
“水涨上来,船才进得去。”
她点了点头。风从北边过来,不大,凉。她把脸抬起来,迎着风,吸了一口气。吸完,又吸了一口。
“陆行舟。”她说,“这地儿的风,怎么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