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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海轮
    海船靠在虹口那边的码头,吃水深,舷梯比江轮的长一倍。

    四口箱是天不亮从货栈提出来的。江轮那一联单昨日已签,今早在码头上再签一回。喻子丹不在,签字的是招商局一个管货的,只数箱,不看火漆。数完他把单子撕一联给陆行舟,指了指舷梯边上的吊网。

    “货舱前舱,跟邮包一处。你的人要看,可以下去看。”

    “人跟箱走。”

    “跟吧。舱里冷。”

    吊网把箱子一口一口提上去,落在甲板上,再顺着舱口滑下去。牧顺来在下头接,三个兵在上头扶。他站在舱口看着,四口落定,自家顺着铁梯下去。

    前舱有一盏电灯,罩着铁丝网。灯底下他蹲着,一口一口看。四枚火漆看过,封条压着,纸角还是那样折着。下关起一路看过,海船上这是头一回。火漆是红的,灯下头发暗,花纹一道一道看得出来。他没摸。

    “陆长官。”牧顺来在旁边蹲着,“俺瞅着,同下关一样。”

    “一样。”

    “那个穿军靴的,没上船。”

    “没上。”

    牧顺来把这一句想了一想。“他讲北平见。”

    “他讲的。”陆行舟站起来,“有人问箱子,你怎么答?”

    “俺不晓得。”牧顺来说,“俺本来就不晓得。”

    “就这样答。”

    上头汽笛响了一声,长的。他顺着铁梯上去。舱口的铁盖子留了一条缝,牧顺来在下头,灯光从缝里漏出来一线。

    曼丽在官舱的门口站着,手里拎着那一只包,包里是灯。

    船离了码头,先往下水走。黄浦江到这一段宽了,岸上是仓库,一座一座,墙上的洋字有的还在,有的刷了白灰。她看着岸,不讲话。昨日她去了她娘的坟,回来手上一层泥,洗了三遍。今早上船,她没有回头看,现在看了。

    “吴淞口。”他说。

    “晓得。”她说,“过了吴淞口,就不是上海了。”

    江面越来越宽,宽到岸变成一条线。水的颜色一段一段换,先是黄的,黄里头带一道绿,绿越来越多,末了整个海是绿的,黄的水被甩在后头,分得清清楚楚,像一条线划过去。

    船头抬了一下,落下去。再抬。

    曼丽扶住门框。“这个同江里不一样。”

    “海。”

    “江是摇。”她说,“这个是沉。船沉一下,人跟着沉一下,沉到底了才上来。”

    她把包递给他。“你拿着,我要吐了。”

    他接了包。她扑到栏杆边上,这一回没有骂。骂要力气,力气没有了。吐完,她扶着栏杆站了一阵,回过头,脸白得像纸。

    “陆行舟,三天?”

    “三天。”

    “三天我就躺三天。”

    “躺三天,灯谁抱?”

    “我抱。”她把手伸过来,“包还我。躺着也抱得住。”

    他把包还给她。她抱着包进了舱,走一步,扶一下。

    官舱是四人一间,上下铺。对铺是一位太太,天津口音,四十上下,一件驼色呢旗袍,外头罩了棉背心。她自家先讲了,姓晏,先生在天津开五金行,她到上海办货,货走另一条船,人坐这一条。她一眼看出曼丽晕船,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只纸包,打开,是姜,切成薄片,晒干了的。

    “含着。别嚼,含。”

    曼丽含了。含了一阵,把脸转过来。“晏太太,你不晕?”

    “我这条线走了七八回了。”晏太太说,“头一回也晕,吐得肠子都要出来。第二回就含姜。第三回,不用姜。”

    “我不要第三回。”

    “到了北边就没船坐了。”晏太太笑了一下,“你们去北平?”

    “北平。”

    “北平比天津冷。”晏太太说,“这个月到,炉子就得升。炉子你们订了没有?”

    曼丽把姜片挪到另一边腮。“郑太太讲过,北平有位侯太太来信,讲炉子要买,煤要订,十月里就要订。我们十月里还在南京。”

    “那就迟了。”晏太太说,“迟了也有法子。到了先买煤球,煤球不用订,街上有挑着卖的。炉子买旧的,新的贵。窗户纸自家糊,糊两层。”

    “两层。”

    “两层。风从缝里进,一层挡不住。”

    “煤球一天烧几个?”

    “看炉子。小炉子六七个,夜里封上,早上捅开。”

    曼丽听着,一句一句记。记完她又把脸转过去,朝里,不讲了。晏太太看了她一眼,把姜的纸包搁在她枕头边上。

    陆行舟坐在舱门口的折凳上,那只包搁在膝盖上。郑太太牌桌上讲过一句,北平的房子要早看,看迟了好的都叫人占了。下关码头上方太太往曼丽手腕上挂网袋,又讲了一遍。房子他没见过,只晓得郑百川讲的那一处,东四六条,两进,有井。

    第二日过山东。

    海上起了北风,船头顶着走,顶一下,压一下。官舱里的东西都得绑住,茶杯搁在桌上,自家往一边滑。曼丽躺着,怀里抱着那只包,包里是灯。她不吐了,也不讲话,眼睛闭着,姜片含在腮里。春荣的菜坛在铺底下,他按老太太交代的,往坛沿上添了一回水。

    他去了一趟货舱。

    铁梯上有一个人。驼绒长袍,呢帽,皮鞋。皮鞋在铁梯上滑,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听见后头有脚步,他回头,笑了一下。

    “下头暖和,我下来躲躲风。”

    “货舱不让客人下。”陆行舟说。

    “上头风大。”那人说,“先生是押货的?”

    “押的公家的东西。”

    “公家的东西,箱子倒是好箱子。”那人往舱底看了一眼。牧顺来正坐在二十九号旁边,一把枪横在膝盖上,抬着头看他。“我做皮货的,天津落脚。北边的皮货,先看箱子,箱子好,货就好。”

    “箱子是公家的。”

    那人又笑了一下,转身往上走。皮鞋跟在铁梯上磕了一下,响。他走到舱口,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陆行舟,是看箱子。看完,出去了。

    牧顺来站起来。“陆长官,他问俺两回了。头一回问箱子里是什么,俺讲不晓得。第二回问几口,俺讲四口。”

    “四口不用瞒。”陆行舟说,“甲板上数得着。”

    “俺没讲错?”

    “没讲错。”

    他在牧顺来旁边坐下来。二十九号在他手边,箱身上有一道浅的划痕,是上海吊上船的时候蹭的,不在火漆上。他伸手在划痕上抹了一下,木头凉。

    “陆长官,那人的鞋。”牧顺来说,“底是新的。”

    “你看鞋?”

    “喻队长讲,押运要眼睛。”牧顺来说,“俺眼睛好。俺瞅着他的鞋,同码头上那双军靴一样新。”

    陆行舟没接。军靴的那个讲北平见,没上船。上船的是这一个,皮鞋,做皮货的,天津落脚。船到塘沽,他下,箱子也下。

    “夜里你睡。”他说,“我守。”

    “陆长官守,俺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

    牧顺来躺下了,靠着云头那一口,枪抱在怀里。躺了一阵,他又开口。

    “陆长官,北平的水硬不硬?”

    “没喝过。”

    “俺娘讲,北边的水硬,喝了牙好。”牧顺来说,“俺牙本来就好。”

    “到了喝喝看。”

    舱底的电灯罩着铁丝网,网的影子落在箱子上,一格一格。船一压,影子往左挪一挪;船一抬,挪回来。他数着船抬了多少回。数到一百,牧顺来的呼吸匀了。他没有数下去,也没有走。

    第三日清早,风住了。

    他上甲板的时候,海的颜色又换了,绿的褪掉,黄的回来,黄里头还带一层灰。这一片海浅。船走得慢,慢到像是停了。远处有一条船不动,红的,船身矮,顶上一根杆子。

    船上的客人都出来了,靠着栏杆往北看,看的是一片灰。大副在栏杆边上,拿着一只望远镜。

    “大沽口。”大副说,“那是灯船。里头是拦江沙,水浅,要等潮。潮上来了,引水的船出来,领着进。”

    “等多久?”

    “看潮。”大副说,“两个钟头,四个钟头。进了口子,河道弯,慢慢走,晌午到塘沽。”

    他站着看那一条灯船。灯船在浪里头晃,晃得很小。左右两边看不见岸,岸在灰里头,灰是天连着水,水连着天。北边的海他没有见过,原来是这样的,平,浅,没有颜色。

    曼丽从官舱出来了。

    三天里头一回站到甲板上。她裹着棉袍,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拎着那只包,脸还白,腮里还含着一片姜,人站直了。晏太太在她后头,伸手扶了一把,她没让扶。

    “到这地儿,就算到家了。”晏太太说,“我先去收拾东西。”

    曼丽走到栏杆边上,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海,看了一眼天,看了一眼那条红的灯船。

    “到了?”

    “等潮。”

    “等潮。”她学了一遍,“什么潮?”

    “水涨上来,船才进得去。”

    她点了点头。风从北边过来,不大,凉。她把脸抬起来,迎着风,吸了一口气。吸完,又吸了一口。

    “陆行舟。”她说,“这地儿的风,怎么是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