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搁在玻璃面上。
七月二十四日,礼拜四,大暑。上午九点一刻。东四南大街,隋记,匾左下角缺一个口。铺子里凉,东墙高处那座钟走得响。隋玉衡在柜台后头,放大镜底下一只眼,镊子夹着一根丝。
“慢了。”陆行舟说,“一日慢两分。”
隋玉衡搁下镊子。表拿起来,翻过去,后盖启开。十来息。一小卷纸进了抽屉底。后盖扣上。
纸是昨夜写的。三行。头一行,中统主办肃谍,查各校秋季新聘教员来路,教育局名单抄送两局。第二行,女师秋聘五人,沪籍一人,中统讲上海有旧档,自家查。第三行,定向车每礼拜二夜出西城,三方同车,行动队的兵开,督察股的人坐,电讯室的人戴耳机。
三行,没有名。名单上那一行,他看了一遍就在了。在了的,不落纸。落纸的是中统要查,查的是来路。来路是中统的事。他递的是中统的事。
隋玉衡拿一把小起子,把表后盖边上那一颗针拨了一线。拨完了,对着东墙那座钟比了比。
“快慢针。”他说,“走两天看。”
“晓得。”
表推过来。陆行舟拿起来,套上腕子。钢带沉着,扣舌一按,响。
隋玉衡拿起镊子。又搁下。他不看人,看放大镜底下。
“上头晓得。”
四个字。讲完,镊子尖夹住那根丝,往表芯里送。
陆行舟站了一息。
“晓得了。”
隋玉衡没有抬头。放大镜底下那只眼眯着。他讲下一句的时候,嗓子没有换。
“穿皮鞋的,上礼拜四没来。”
“没来。”
“换了一个。”隋玉衡说,“不穿鞋的。”
陆行舟等着。
“蹲门口修鞋的。”隋玉衡说,“礼拜四支的摊。斜对面。”
“几时收。”
“天黑收。天亮支。”隋玉衡说,“不进门。”
他不再讲。镊子尖进了表芯。
门槛磨得亮。他跨过去。
日头白的,大暑的日头,照得砖地发烫,街上没有影子。他往北走。走了三步,眼睛往斜对面过了一下。
一个矮凳。一个木箱。
矮凳是三条腿的,箱子是旧的,箱面上一块铁皮补丁。一个人蹲在凳前头,不坐凳,蹲着。光脊梁,褂子搭在箱子上。脚上没有鞋,两只脚板踩在砖上,黑的。膝盖上一只布鞋,鞋底朝上,锥子扎进去,麻线拉出来,一下一下。箱边靠着一块木牌,炭写的,钉掌,上鞋,绱底。没有价。
矮凳上坐着一个人。拉洋车的,一只脚光着,踩在自家的车辕上,等鞋。他看街,不看修鞋的。修鞋的不看街,不看他,也不看铺子那扇门。锥子扎下去,麻线拉出来。
陆行舟过去了。
修鞋的不进铺子。军靴的进铺子,问走得准不准。皮鞋的进铺子,坐凳,看钟,不问。修鞋的蹲在街上,看的是门。门里头进去谁,出来谁,手里拿什么,腕上戴什么。一双脚板踩在砖上,天亮支,天黑收。进门的看柜台,蹲街的看门。三层。一层比一层远,一层比一层久。
远的,他不猜。蹲街的手里有锥子,眼睛在鞋底上。鞋底上的眼睛看不看门,他不猜。
今日二十四。逢四。北屋那三个红圈,圈的是四号,十四号,二十四号。他照旧来,表照旧慢,慢的表要拨。拨表是公开的。公开的事,不挑日子。挑了日子,才是不公开的。
牌楼底下,西瓜车停在槐树荫里。一刀下去,红的,四百一斤。冰核的麻布底下冒白气,一块二百。酸梅汤的铜碗敲了一下,五百。卖的喊,买的问,问完了都讲一句,涨得看不懂。
他上电车。一段,二百四。车往南。
——
下晌四点。东四六条。
信在桌上。
曼丽坐在桌边,信摊着,两张纸,横格的。她的手指头按在第一张的第三行上。
“念过了。”她说,“念了一半。”
“哪一半。”
“认得的一半。”
他坐下。王妈在灶房门口剥蒜,蒜皮落在簸箕里。井台边上一只篮子,竹的,篮把上拴着一根绳。
“代办所老头前儿捎的话。”曼丽说,“南京的。门牌这回写对了。我今儿自家去取的,纸店的柜台。老头戴那副拿线绑的眼镜,讲,太太认得字了,自家画。我画了。”
“画的啥。”
“姚。”她说,“一个字。旁的字我写不好。”
“老头讲啥。”
“讲邮票。”曼丽说,“春上那一封两张,这一封四张,贴满了一角。老头讲,邮票也涨,涨得看不懂。我讲,涨得看不懂的不止邮票。他讲,太太说的是北平话。”
“北平话。”
“侯太太教的。”她说,“我自家讲出来的。”
她把头一张纸推过来。
“头一行我认得。陆太太好,我是小樊。第二行,先生保我,助教做满一年。第三行……”她的手指头点着,“这几个字。”
他看了一眼。
“嗓子早好了。”他念,“春上哑的那三天,先生给换的药,是对的。”
“嗓子。”曼丽说,“她又讲嗓子。往下。”
“南京热。桂花树的叶子厚了。校园里的蝉同北平的不晓得一样不一样。图书室的书包完了,一百四十本,一本一个皮。”
“一百四十本。”曼丽说,“包一本两毛,抵账。”
第二张。
“沈先生定了。”他念,“九月初北上。女师在宣武门里头,石驸马大街。先生讲,到了北平,要去看陆太太,吃陆太太做的面。”
他停了。
曼丽没有讲话。
“落款。小樊,七月初。”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
“石驸马大街。”曼丽说,“在哪里?”
“宣武门里头。西城。”
“远不远?”
“电车到宣武门,走一段。”
“不远。”曼丽把两张纸叠齐,“她要来吃面。”
“信上讲。”
“讲了就是定了。春上讲或许,如今讲定了。”曼丽说,“南京人讲定了,十个里头九个来。她来,我请她吃炸酱面。”
王妈在灶房门口讲了一句。
“九月的面,九月的价。”
“九月的价我不晓得。”曼丽说,“面我晓得。”
“北平的酱是咸的。”
“我的酱是上海的甜。”曼丽说,“她吃我的面,吃的是我的酱。”
王妈不再讲。蒜皮落在簸箕里。
曼丽把信搁在桌上。两只手搁在信上头,压着。
“当家的。”
“嗯。”
“沈先生来了,你认不认得她?”
他看她。她看他。院子里蝉叫着,一棵槐一片声。
“信上写的先生。”他说,“我认得信。”
“认得信。”
“信是小樊写的。小樊的字我认得,春上那一封也是。”他说,“信上写的先生,信上写的。”
曼丽看了他一息。
“哦。”她说。
她站起来,进里屋。妆匣开了,响了一声,合上。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的。
“西瓜。”她说。
王妈从灶房地上抱出来一个。花皮的,绿的,今儿早上西瓜车上买的,九斤,三千六。曼丽接过去,搁进井台边那只篮子里。篮把上的绳她绕了两圈,拉了拉。
她把篮子往井口里送。绳一寸一寸放。篮子在井壁上碰了一下,又一下。到了水,绳松了,她再放半尺,绳头在井台的石头上绕了三圈,压一块砖。
“大暑。”王妈说,“井里镇到天黑。”
“上海没有井。”曼丽说,“冰是买的。一块二百。”
“通州也买。”
“通州有井。”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井口。井口黑的,一圈,水看不见。
他坐在堂屋门里头。腕上的表走着,快慢针拨过一线,走两天看。名单在二楼东头方鉴清的柜子里,锁着,钥匙照旧。那一页上一行,沈蕴秋,国文,沪籍,前任南京城南女中。看了一遍,就在了。信在里屋妆匣里,珍珠盒子底下,一行,九月初北上,石驸马大街。一页在楼里,一页在家里。楼里那一页,中统要查来路。家里这一页,太太要请吃面。两页,他递出去的是中统要查。名字不在纸上。来路是中统的事,面是太太的事。
天黑了。
蝉歇了。胡同里硬面饽饽的吆喝过去,拖得长。王妈把井台上那块砖挪开,绳一圈一圈收。篮子上来了,滴水。西瓜抱在手里,凉的,皮上一层水珠。刀下去,裂的声音比晌午脆。三角,红的,籽黑的。一人一块。
“凉。”曼丽说。
“井里的凉,不要钱。”王妈说。
曼丽吃了一口。她把瓜搁下,拿布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擦。
她回到桌边。信还在桌上。她拿起来,一张压一张,对齐边。折。一折,两折,三折,折成一小方,同春上那一封一样大。
她把那一小方捏在手里。
“当家的。”
“嗯。”
“一个没见过面的先生,管我嗓子,管我眼睛,如今管我的面。她到底想见的是我,还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