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飛鳥的殘影烙在視網膜上，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唐不破與秦觀海幾乎同時起身，撲向敞開的軒窗。汴河的水汽混著秋雨撲面而來，層層疊疊的灰瓦屋頂在雨幕中延展，哪里還有那詭異造物的蹤跡？只有檐角滴落的水珠，敲打著青石板，一聲聲，敲在兩人繃緊的心弦上。
“追不上了。”秦觀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收回探出窗外的身體，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羅盤上那道猙獰的裂紋，“此物非活物，氣息斷絕，如石沉大海。”他轉身，目光掃過桌面上那幅漸漸干涸、只留下淡淡酒漬的星圖，又落在唐不破腰間的橫刀上。“去天書閣。有些事，需借天機一窺。”
天書閣隱在汴京西城一條僻靜的深巷盡頭。推開沉重的桐木大門，一股陳年典籍的墨香混合著干燥草藥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門外潮濕的雨意。閣內光線幽暗，高聳的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投下濃重的陰影。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幾縷從高窗透入的天光中緩緩沉浮。正堂中央，一面巨大的青銅八卦鏡懸掛于壁，鏡面光潔如水，映出兩人踏入的身影，顯得有些扭曲。
秦觀海徑直走向靠牆的一張長案，案上散落著龜甲、蓍草、幾卷攤開的竹簡。他放下羅盤，從袖中取出一塊色澤溫潤的古老龜甲，置于案上。唐不破抱臂立于一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閣內靜得可怕，只有秦觀海擺弄龜甲時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窗外愈發密集的雨聲。
“熒惑守心，貪狼移位，凶煞沖煞……”秦觀海低聲吟誦著古奧的卦辭，指尖蘸了朱砂，在龜甲上快速勾勒著繁復的符文。他的神情專注而凝重，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羅盤被他置于龜甲旁側，那道裂紋在幽暗的光線下，仿佛一張無聲獰笑的嘴。
就在他指尖即將完成最後一筆符文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令人心髒停跳的震顫，毫無征兆地席卷了整個天書閣！懸掛于牆壁的巨大八卦鏡首當其沖，鏡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劇烈地蕩漾起來！緊接著，“ 嚓！ 嚓！ 嚓！”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如同爆豆般響起！懸掛在閣內各處、或大或小的數十面銅鏡，在同一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無數碎片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撕扯，紛紛揚揚地濺落下來，砸在地上、書架上，發出清脆又令人心悸的聲響！
整個空間的光影瞬間破碎、扭曲！
秦觀海面前的龜甲，在震顫中猛地一跳！他蘸著朱砂的手指還懸在半空，瞳孔驟然收縮！只見龜甲表面他剛剛繪制的符文，如同活物般扭曲、蠕動，朱砂的顏色瞬間變得刺目猩紅！龜甲內部，一股狂暴到無法形容的能量轟然爆發！
“ ！”
一聲悶響，堅硬的龜甲竟在秦觀海眼前寸寸碎裂！尖銳的碎片如同利箭般四射飛濺！秦觀海只來得及側身一閃，一塊碎片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出一道血痕。但更多的碎片，裹挾著那股狂暴的能量，狠狠撞向他攤開在案上的那卷竹簡！
“噗！”
竹簡上墨跡淋灕的“受命于天”四個古篆大字，瞬間被噴濺的鮮血染得一片猩紅！那血，正是從秦觀海捂住龜甲碎片的手掌指縫間涌出的！劇烈的反噬之力如同重錘砸在他的胸口，他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臉色在幽暗的光線下慘白如紙。
“小心！”唐不破反應如電，一個箭步上前，手臂穩穩地托住了秦不破即將傾倒的身體。入手處一片冰涼，秦觀海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額頭上冷汗涔涔，顯然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就在唐不破扶穩他的瞬間，秦觀海因劇痛而微微弓起的後背，衣料被汗水浸濕，緊貼在皮膚上。唐不破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瞳孔猛地一縮！
在秦觀海濕透的後心位置，透過薄薄的衣衫，竟隱隱浮現出一個詭異的圖案！那圖案由扭曲的線條和難以辨識的符號構成，散發著一種古老而邪異的氣息。這圖案……唐不破的呼吸幾乎停滯——這圖案，與他在李世民御書房那幅描繪著玄武門之變詭異天象的掛畫上看到的符文，一模一樣！
“咳……咳咳……”秦觀海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胸口的劇痛，嘴角溢出一縷鮮紅的血絲。他掙扎著抬起頭，目光越過唐不破的肩膀，死死盯著那面布滿裂痕、光影扭曲的巨大八卦鏡。
鏡面碎裂的紋路中，光影瘋狂地扭曲、匯聚，一個模糊而威嚴的身影正緩緩成形！那身影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玄色袞服，雖只是一個虛幻的輪廓，卻散發著睥睨天下、掌控生死的恐怖威壓！正是那自九幽歸來的千古一帝——嬴政！
“他……”秦觀海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艱難擠出。他染血的手指顫抖著指向鏡中那逐漸清晰的虛影，眼中充滿了驚駭與一種洞悉真相的絕望。
“他在吸收國運……”秦觀海的聲音低得如同耳語，卻字字如刀，狠狠鑿在唐不破的心上，“就像……就像吸收晨露的蛛網……”
話音未落，鏡中嬴政的虛影似乎微微轉動了頭顱，那雙由破碎光影構成的、深不見底的眼眸，仿佛穿透了銅鏡的阻隔，冰冷地投向了閣中兩人。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天書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