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唯有汴梁城头的金光刺破天际。
那金光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沸腾的熔金，在城外数百丈的范围内翻滚、咆哮。苏轼的“大江东去”，王安石的“澄江似练”，欧阳修的“盛衰之理”，三种文气交织成一张遮天巨网，将三十万秦军的杀伐煞气压制得如同困兽。
城外，秦军中军阵前。
嬴政依旧端坐于乌骓马上，身形挺拔如松。但若是细看，会发现他扶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已然泛白，那并非因为用力，而是因为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嬴政，西秦之君，天下之主，何曾被人以这种方式“拒绝”过？
那金色的光幕不仅仅是挡住了他的军队，更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嘲讽他的铁骑，嘲讽他的霸业，嘲讽他引以为傲的“力”。
“信念之力……”嬴政低声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朕的信念，便是这天下唯我独尊。一群书生的信念，也敢在朕面前称雄？”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的纹路在那层流动的金光映照下清晰可见。他能感觉到，那光幕上传来的不仅仅是一种阻力，更是一种“理”。那种“理”告诉入侵者：此处文脉昌盛，尔等蛮力不得入内。
这种不讲道理的“道理”，让嬴政感到极度不适。
“王翦。”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战场上的轰鸣。
“末将在！”王翦催马上前，虎目中战意熊熊，却也带着一丝凝重。他刚才亲眼看到前锋将士在那文气冲击下气血翻涌，连握刀都变得困难。
“这阵法，靠的是那几个文人的一口气。”嬴政的目光穿透金光，锁定了城楼上那几道单薄的身影，“断了这口气，阵法自破。”
话音未落，嬴政终于动了。
他没有召唤大军，而是轻夹马腹，乌骓马会意，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前踏出。一步，两步……仅仅三步，人与马便已脱离本阵，孤身一人来到了那金色光幕之前。
此时，他与光幕的距离不足十丈。
这个距离，对于一位横扫六合的帝王来说，近在咫尺。
“陛下小心！”李斯在后方惊呼。虽然他知道嬴政有玉玺护体，但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诡异力量，任谁都会心生忌惮。
嬴政充耳不闻。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太阿剑。
剑名太阿，上古名剑，威道之剑。剑一出鞘，原本被文气压制得有些低迷的秦军煞气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隐隐有复苏之势。剑身之上，并无华丽的寒光，反而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金色泽，那是帝王之气的沉淀。
“破。”
只有一个字。
嬴政手腕翻转，并未施展任何繁复的剑招，只是简简单单、朴实无华地一记横斩。
但就是这一斩，天地变色。
一道百丈长的金色剑气应声而出，那不是寻常的真气，而是嬴政毕生征战、统一六国的意志凝聚。剑气过处，空气发出被撕裂的尖啸，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直奔金色光幕而去。
轰——！！！！
这一刻，仿佛两颗陨石在虚空对撞。
剑气狠狠地劈在了文气光幕之上。预想中摧枯拉朽的景象并未出现，那看似柔韧的光幕在这一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韧性。
金光骤然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光幕之上，无数文字疯狂流转。苏轼的“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八个大字骤然放大，仿佛真的化作了滔天巨浪，迎着剑气拍了上去。王安石的“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则化作了一股历史的沧桑感，试图消解剑气中的锋芒。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坚硬如磐石的文气光幕上，竟然真的出现了数道清晰的裂纹！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碎。
城头上，苏轼、王安石、欧阳修三人同时身体巨震。
“噗——！”
三张嘴同时喷出鲜血，血雾在金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凄艳。苏轼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被身旁的小吏死死扶住。王安石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原本挺直的脊梁微微佝偻，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的防线崩溃。欧阳修手中的史册掉落在地，他捂着胸口，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发生了移位。
“撑住！绝不能退！”秦观海厉声喝道，手中折扇猛地点在城垛之上，强行调动自己体内的文气注入阵眼，“嬴政这一剑，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只要我们能顶住这一波，他便不敢再轻视！”
文气光幕在剧烈的震颤中艰难地修复着裂纹。那是一种极其缓慢的过程，每修复一寸，城头上的文人们脸色便灰败一分。
剑气消散，光幕依旧。
嬴政勒住马，看着那虽然裂纹遍布却依旧未破的光幕，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讶。
他这一剑，虽未用尽全力，但也足以开山断流。即便是当年燕国的精铁城门，在这一剑下也会如同豆腐般脆弱。可眼前这由诗词歌赋凝聚而成的屏障，竟然只是震颤几下，吐了几口血，便挡了下来？
“这阵法……”嬴政眯起眼睛，太阿剑斜指地面，剑尖仍在微微颤动，“竟能挡住朕的剑？”
他不怒反静。这种未知的阻力，反而激起了他内心深处的征服欲。
“陛下，这文气果然古怪！”李斯策马赶到近处，看着那金光，心有余悸，“似乎专门克制我军的煞气。”
嬴政没有理会李斯，他的目光穿透光幕，精准地落在了苏轼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两人隔空对视，仿佛能听到灵魂的碰撞。
“书生……”嬴政低声自语，随即嘴角浮现出一抹残忍而又兴奋的笑意，“骨头倒是比朕想的硬。”
他并不气馁，反而觉得有趣。如果大宋如此不堪一击，那这天下也未免太过无趣。
“王翦。”嬴政再次开口。
“末将在！”
“传令，全军戒备。朕要再试一剑。”嬴政缓缓举起太阿剑，这一次，他将剑锋对准了光幕的核心——也就是秦观海所在的方位，“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文气先耗尽，还是朕的剑先钝掉。”
这一次，嬴政不再留手。
他体内的龙气疯狂涌动，冠冕上的玉串无风自动。太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龙吟。
“断空！”
第二剑斩出。
这一剑的威力，远超第一剑。剑气不再是单纯的金色，而是带着一丝混沌的气息，那是六国归一后的皇道之气。剑气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扭曲了，周围的秦军士兵甚至不敢直视那耀眼的剑光。
“来了！”秦观海瞳孔骤缩，“所有人，将文气全部集中到阵眼！不可有失！”
苏轼强忍着经脉的剧痛，再次吟诵：“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王安石亦是拼尽最后力气：“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所有的文气在这一刻汇聚成一点，化作一面厚实的金色盾牌，硬撼剑气。
“轰隆——！！！”
这一次的爆炸声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巨大的冲击波向着四周席卷，离得较近的秦军前排将士甚至被震得连连后退。汴梁城的护城河河水被气浪掀起数丈之高，又重重落下，溅起漫天水花。
金光与剑气疯狂对冲，相互抵消。
光幕上的裂纹再次出现，而且比刚才更多、更深。有好几处地方，甚至透过了光幕，露出了后面城楼的一角。
苏轼等人再次喷出鲜血，这次连秦观海都闷哼一声，左眼的那抹血痕瞬间蔓延至半个眼眶，看起来触目惊心。
然而……
光幕，依旧未破。
它就像一根韧性极强的弹簧，虽然被压缩到了极致，却依然顽强地反弹回来，死死地护住了身后的城池。
嬴政看着这一幕，眼中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他收剑入鞘。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李斯以为陛下要发动总攻，王翦已经举起了令旗，就连城头上的秦观海都以为下一波攻势会接踵而至。
但嬴政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感受着剑鞘中太阿剑传来的微微震动——那是被文气反震的余波。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处竟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发麻感。
“原来如此。”嬴政轻声说道，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非是金石之固，而是信念之争。朕的剑，斩的是肉体与城池；他们的文，守的是气节与人心。”
他意识到，强攻是无效的。这文气大阵并非死物，它与城头上那些文人的心神相连。只要那些文人还有一口气，这阵法便能借天地之势，生生不息。
继续强攻，只会徒增伤亡，消耗玉玺之力。
嬴政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青衫身影（秦观海），又扫过那几位吐血重伤的文豪。
“朕记住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过战场上的烟尘，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随后，他猛地一扯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调转马头。
“撤！”
一声令下，干脆利落。
黑色的潮水开始缓缓退去，留下一地在文气冲击下萎靡不振的战马，和那道虽然黯淡了许多、却依旧坚挺的金色光幕。
回到中军大帐，嬴政挥退了众人，独自坐在案前。
他缓缓取出怀中的传国玉玺。只见那原本温润通透的玉玺一角，竟然出现了一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显的裂缝。那是刚才硬撼文气大阵时留下的痕迹。
嬴政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道裂缝，眼神深邃如渊。
“文气……信念……”他低声呢喃，“苏轼，王安石，欧阳修……还有那个姓秦的小子。朕倒要看看，你们的信念，能支撑多久。”
帐外，晚风呼啸，仿佛在为这场未曾尽兴的交锋叹息。
而在城头，秦观海瘫坐在地，看着远处退去的秦军，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忧虑。他知道，嬴政的退去，只是为了下一次更加致命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