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寅卯之交。
汴梁城外，天地间仿佛凝固成了一块青灰色的琉璃。没有星月，只有浓重的夜色像是一只巨大的兽口，吞噬着万物。风停了，连虫鸣都消失殆尽，死寂得让人心慌。这种安静，是暴风雨前最彻底的沉寂，是弓弦拉满后那瞬间的停顿。
突然，一点猩红刺破了东方的天际线。
那不是朝阳，而是一面大纛。黑色的“秦”字旌旗在微熹的晨光中缓缓展开，如同一片乌云压境。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成千上万的点点火把被同时点燃，刹那间，蜿蜒三十里的秦军大营化作了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火龙。火光跳动，映照着冰冷的金属甲胄，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冷光泽。
“呜——嗡——”
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撕裂了寂静，那是来自大秦帝国的战争序曲。伴随着号角声，地面开始传来细微的震颤，起初如耳鸣，随后越来越重，像是无数面巨鼓在云层深处敲击，那是十万大军的脚步声，是毁灭的潮汐。
中军大帐前，嬴政负手而立，身披黑金九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没有骑马，而是端坐在一架由六匹纯黑烈马拉着的青铜御车上。在他身侧，李斯、赵高垂手侍立，神色恭谨。而在他面前的案几上，那方传国玉玺静静地躺着，表面那道裂痕在火光的映照下，仿佛一只睁开的邪眼。
“报——！前锋营已抵城外三里！”探马跪地疾报。
嬴政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军阵，落在远处的汴梁城头。那座城池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在玉玺的表面轻轻划过，指尖触及那道裂纹时，微微一顿。
“攻。”
一个字，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威。
“咚！咚！咚！”
战鼓如雷，秦军前锋一万余人，如黑色的潮水般向着汴梁城墙漫卷而去。步兵在前，弓弩手在后，巨大的攻城槌在队列中被缓缓推行，铁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
城墙之上，寒气逼人。
秦观海一夜未眠。他站在苏轼、王安石、欧阳修三人中间，身形挺拔如松，但眼底的血丝却暴露了他精神的极度紧绷。此时，他左手手掌死死按住冰冷的城墙女墙，指甲几乎要嵌入青砖之中。他的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凝聚着一团璀璨却又内敛的金色文气，那文气如同活物般在他指尖流转、吞吐。
“诸位，”秦观海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入三位文坛泰斗的耳中，“秦军动了。这是第一波攻势，也是文气大阵的立威之战。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让嬴政知道，汴梁不是他咸阳，宋人的脊梁，不是他大秦的铁骑能踏断的。”
苏轼深吸一口气，手中那支紫毫笔的笔锋已在砚台中饱蘸浓墨，墨汁鲜红如血，那是他心头血化作的丹砂。王安石面色沉静如水，双手按在城墙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欧阳修则缓缓展开一卷早已泛黄的竹简，那是他毕生心血所着的《新五代史》，简牍上的字迹在黑暗中似乎自行散发着微光。
城下，秦军前锋已进入五百步的射程。箭雨未至，但那股冲天的煞气已经扑面而来，那是杀戮百万积累而成的血腥味，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宋军老兵，此刻也感到胸口烦闷，几欲作呕。
三百步。
秦军弓弩手已经开始张弓搭箭，箭镞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
一百步。
宋军守城将士能清晰地听到秦军粗重的呼吸声和战马喷出的鼻息。
就在秦军前锋即将踏入一百五十步的死亡界限时，秦观海猛然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悬在空中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按，指尖的金色文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注入城墙。
“文气大阵，第一重——浩然正气。起！”
轰——！
随着这声低喝，仿佛沉睡的巨龙被唤醒。整座汴梁城墙剧烈一震，紧接着，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幕从城墙根部轰然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金光，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正”气。光幕之上，隐约可见无数金色的篆文在流转、重组，那是一个个鲜活的字眼：《论语》的仁、《孟子》的义、《大学》的诚、《中庸》的笃。这些文字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江河般流淌，汇聚成一道横贯东西、高达十丈的金色幕墙。
“嗡——”
光幕出现的瞬间，发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轰鸣声，那不是物理层面的声响，而是直击灵魂的震荡。光幕迅速向前推进，覆盖了城墙外方圆百丈的空间，正好将冲锋中的秦军前锋笼罩其中。
冲在最前面的秦军士兵首当其冲。
“啊！”
一名秦军锐士发出一声惨叫，他手中的精铁长戈在接触到金色光幕的瞬间，竟然寸寸龟裂！紧接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空气变成了实质化的水银，灌入了他们的肺腑。
“噗通！”
一名秦军什长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力气正在飞速流逝。那种感觉，就像是赤身裸体地被扔进了寒冬腊月的冰窟，从皮肤到骨髓，再到灵魂深处，都被一种名为“正气”的力量所排斥、所压制。
战马的反应更为激烈。
这些征战多年的河西战马，平日里闻惯了血腥，早已习惯了战场的喧嚣。但在接触到这股浩然正气的瞬间，它们仿佛遇到了天敌，纷纷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无论骑兵如何鞭笞，战马只是原地踏步，死死不肯再往前迈出一步，甚至有战马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口吐白沫，瘫软在地。
“怎么回事？！”
“马匹怎么不听使唤了？”
“胸口……胸口好闷！”
秦军前锋阵型顿时大乱。原本整齐划一的推进阵型，此刻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了一圈圈涟漪般的混乱。士兵们脸上的狰狞变成了惊骇，眼中的嗜血化作了茫然。
一名前锋校尉勒紧缰绳，试图控制受惊的战马，但他自己也感到头晕目眩。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那道金色的光幕，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不安和颤抖：
“将军……这……这是什么鬼东西？马不肯走了，弟兄们的力气也使不上……”
后方高坡上，王翦一直冷眼旁观。
当那道金色光幕升起的瞬间，他那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他身边的战马同样不安地刨着蹄子，但他死死拉住缰绳，目光如炬地盯着那金光。
“文气……”王翦眉头紧锁，喃喃自语，“竟然真的有实体效果？”
他征战一生，杀戮无数，一身煞气足以震慑寻常武将。但这股从城墙上升起的“浩然正气”，却并非煞气的对立面那么简单。它是一种更高维度的力量，以“理”服人，以“气”压人。在这种力量面前，纯粹的武力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能感觉到，那金光并非在攻击肉体，而是在攻击意志，在瓦解秦军赖以生存的“法度”与“服从”。
城墙之上，秦观海依然保持着按城的姿势，但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维持如此庞大的阵法，对他神念的消耗极大。
而在他身侧，苏轼握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紧咬牙关，额角浮现出一缕清晰的青筋，那是精气神过度透支的表现。每一缕文气的输出，都在燃烧他的生命本源。
王安石同样不好受，他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此刻多了一抹苍白。但他依然挺直腰杆，如同他变法时的脊梁一般，不肯弯折半分。
欧阳修低声吟诵着竹简上的文字，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掷地。他的史笔之力，正在潜移默化地加固着这道文气光幕的根基。
“顶住了……”
城墙上的一名副将看着秦军前锋停滞不前，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但秦观海却没有放松，他目光幽深地望向秦军后方的那辆青铜御车，沉声道：
“别高兴太早。这只是开始。嬴政还没出手，王翦也没动用底牌。这第一重阵法，只能挡住一时，为我们争取时间。苏轼，准备好你的词锋了吗？”
苏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强行扯出一抹惯有的狂放笑意，但眼神却异常清澈锐利：
“某家等的，就是他们乱的那一刻。”
此刻，金色的文气光幕在晨雾中熠熠生辉，将汴梁城护得严严实实。秦军前锋在百丈之外停滞不前，士气低落。但这仅仅是序曲，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帷幕。嬴政端坐在御车上，手指再次抚摸上了那方玉玺，眼中闪烁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他期待已久的“变数”，终于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