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没有点灯。
不是忘了。是嬴政不许。他不需要光来看一张图——图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标注、每一处折痕，都已经在他的脑子里刻了三遍。黑暗更适合算账。数字在黑暗里更清晰，像刀刃上的寒光，你不需要看见整把刀，只要知道它锋利就够了。
李斯站在案前。
他手里那卷竹简的重量比实际重。不是竹子的重量——是上面刻着的数字的重量。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是一个家庭的父亲、儿子、兄弟。但李斯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他是丞相，他的工作是算账，不是哭坟。
第二日，前锋折一千，骑兵折四百。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篇已经背熟了的奏章，合计一千四百。
案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不是叹息，是确认。
嬴政的手指落在了地图上。
手指没有动。就那么搁在绢帛上，搁在火器营三个字的上方。黑暗中看不见手指的形状，但李斯能听见指尖与绢帛摩擦时发出的极细微的声——那是手指在移动，从火器营的位置滑向步兵阵线的位置，又从步兵阵线滑回来，滑回火器营。
来回。
像一把尺子在量一段距离。
火器营和英魂是他们的两把剑。嬴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壁把声音反弹回来，每一个字都撞在李斯的耳膜上，火器营杀人，英魂稳阵。
李斯沉默了一息。
陛下，第二日规则网压制了火器，但火器营调整射向后仍能造成杀伤。他的声音里没有犹豫，只有事实，朱棣将火铳手分散到侧翼，火炮后撤，从规则网边缘打。弹丸偏差减小了三成。步兵在徐达英魂加持下，阵线没有松动。
朕看到了。
手指停了。
停在了火器营和步兵阵线之间的那条线上——那条线不是画在图上的，是嬴政的手指压出来的，压在绢帛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两样东西绑在一起。嬴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不可察的冷意，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层，薄，但踩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水流，火器营打人，人死了，阵线就空了。英魂把人钉在地上，人钉死了，阵线就稳了。一个杀，一个守。杀的人少了，守的人还在。守的人散了，杀的人就乱了。
李斯点了一下头。黑暗中点头的动作看不见，但嬴政能听见他衣袍的摩擦声。
陛下是说，要断其一。
断其一，另一把就废了。
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
抬起来的时候，绢帛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压久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就集中规则网打火器营。嬴政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把火器营打掉，英魂撑不住。
李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确认：集中攻击火器营的话，正面步兵的推进压力会减轻。
帐内安静了一息。
这一息里，远处传来了一声马嘶。不是惨叫，是正常的、夜里马匹翻身时发出的那种低嘶。声音从二里外的大营方向传来，穿过夜色，穿过帐壁，落在帐内的黑暗里，然后消失了。
明日集中打火器营。嬴政重复了一遍，像在给这句话钉上一颗钉子，规则网不铺了。收拢，集中，压在火器营头顶上。步兵继续推，但主要目标不是城墙——是消耗火器的弹药。他们有多少火药？多少弹丸？打光了，就只剩刀枪了。
李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算计的意味：陛下，火器营后撤的话——
后撤也要打。嬴政打断了他，后撤到城墙根下，规则网照样压过去。他们躲到城墙后面，朕就把规则网压到城墙上去。火器营在哪儿，规则网就到哪儿。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轻轻叩了一下案面。
一声闷响，在帐内格外清晰。
传令。他说道，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沉得深，沉得稳，蒙恬部继续试探侧翼，骑兵待命。明日辰时，规则网集中覆盖火器营。步兵协同推进，但主要目标是消耗火器营。
李斯将竹简收入袖中。
嬴政站了起来。
动作不大，但很稳。椅子在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他走到案边，伸手将地图上的绢帛从案面上揭起来，卷好，合上，放在案边。动作利落，没有犹豫，没有留恋。像合上一本书，翻过一页，不再回头看。
地图放好的瞬间，帐外传来了一声梆子响。
是二更天了。
嬴政站在案边，没有回座位。他的目光穿过帐帘的缝隙，落在帐外的黑暗里。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在看。看南京城的方向，看那座沉默的、趴在长江边上的巨兽，看那头巨兽背上的每一片鳞甲和每一根骨头。
第二日只是消耗。他低声说道，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帐外的风说话，第三日，才是真的打。
李斯站在案前，没有动。
他没有接话。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接。帝王说出才是真的打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在下令，是在磨刀。刀在磨石上蹭，蹭一下，又蹭一下，声音不大，但刃口在一点一点地变锋利。
帐外的风换了一个方向。
从江南方向来，带着梅花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气。风钻进帐帘的缝隙，吹动了案上那卷合好的地图，绢帛的边缘微微翘起来，像一只手在轻轻招动。
嬴政的目光从帐帘的缝隙上收回来。
去吧。他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不带任何波动的调子，让各营将领卯时到中军帐前候着。
李斯点了一下头，转身向帐外走去。
靴底踩在帐外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帐内又安静了。
嬴政站在案边，手按在合好的地图上。手指在绢帛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声闷响，在空荡荡的帐内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黑暗里。
夜更深了。
而第三日的太阳，正在黑暗的另一头，一点一点地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