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火器营阵地上已经蹲了一个人。
朱棣蹲在弹药箱前面。不是站着——是蹲。右腿跪在黄土上,左腿支起来,左肘搁在膝盖上,右手搭在弹药箱的箱沿上。弹药箱是松木打的,木板接缝处用桐油灰填了缝,填得粗糙,灰皮在晨露里发白,像一层干了的浆糊。他的手指在箱沿上敲了敲。
一下。力度很轻,轻到旁边正在装弹的铳手没听见。但朱棣自己听见了。他听见自己的指甲盖磕在松木板上发出的那声闷响,闷得像敲在一块朽木上。他的手指在箱沿上停住了,停了两息,然后伸进箱子里,摸出了一纸包弹药。
纸包是黄表纸折的,折得方方正正,纸面上印着朱砂符印——火器营的火药包上都有符印,说是能防潮驱邪。纸包在手里掂了掂,轻。比昨天轻,比前天轻,比第三日轻。纸包里的火药只有半把,半把黑火药装在黄表纸里,折成一个小方块,小到能塞进拳头里。
他拆开纸包。用牙咬住纸角,头往左边一偏,纸角从牙齿间撕开了一条口子,黑火药露出来了。不是那种油光发亮的细粉——是粗粒的,颗粒大小不均,大的像芝麻,小的像灰尘,颜色是灰黑色的,灰多黑少,灰扑扑的像从锅底刮下来的灰。他捏了一小撮在指尖,搓了一下。火药在指腹间发出的声响,沙得手指发干。
不够了。他说道。声音不大,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从胸腔底部挤出来的,挤得嗓子眼发紧。
他把手里的火药放回纸包,把纸包放回箱子里。箱子里的纸包整整齐齐码了三层,每层十二包,三层三十六包。三十六包,每包半把火药,全部加起来不到二十斤。二十斤黑火药,分到三千名铳手手里,每人不到三钱。三钱火药,打一枪都不够,得省着打,打两枪就得省一颗弹丸。
他站起来。
膝盖在黄土上跪得发麻,站起来的一瞬间膝盖响了一声,响得清脆,像一根干树枝被踩断了。他没管,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第二只弹药箱前,蹲下来,打开箱盖。箱子里是弹丸——铁打的,核桃大小,表面粗糙,有砂眼,是匆忙浇铸的,没来得及打磨。弹丸在箱底铺了一层,铺得稀稀拉拉,能看见箱底的木板纹路。他抓起一把,五颗。五颗弹丸在他手心里滚来滚去,滚得沉甸甸的,沉到掌心发酸。
火铳弹药不足四成。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在对自己说,火炮弹药不足三成。火铳约三千发,火炮约十五发。
他把手里的弹丸放回箱子里。弹丸落在铁箱底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声音在晨雾里传不远,但听得清。他站起来了,站起来之后没有走,站在弹药箱前面,看着阵地上的火铳手们。火铳手们蹲在土垒后面,把剩余的弹药集中到阵地中央——不是集中到一个箱子里,是集中到一块油布上。油布是桐油浸过的粗布,防水,铺在黄土上,弹药包码在油布上,码成一堆,堆不大,堆得只有半人高。半人高的弹药堆,就是火器营三千人的命。
炮手们那边更惨。十五发炮弹。十五发。实心铁弹,每颗重八斤,炮手们把炮弹搬到火炮旁边,一颗一颗地码在炮架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像在摆一盘棋,棋盘上只有十五颗棋子。炮手蹲在炮弹旁边,用手掌摸了摸炮弹的表面,摸到了砂眼和毛刺,摸得手掌发糙。
朱棣走到了阵地中央的油布前。
他蹲下来,蹲在油布旁边,看着那堆弹药包。黄表纸在晨雾里泛着一种暗淡的黄色,黄色在雾中显得灰扑扑的,像一堆枯叶。他的手按在油布上,按得油布发出一声的轻响。油布下面的黄土是湿的,晨露渗进了油布,油布沉甸甸的,沉到他的手掌能感觉到下面的湿气。
三千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数字,确认一个事实,确认一个他不愿意接受但必须接受的东西,三千发火铳弹药,十五发火炮弹药。打完了就没了。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着南京城墙的方向。
城墙在晨雾里像一条灰色的巨龙,趴在秦淮河边。城墙上的旗帜在雾中若隐若现,旗帜上的红色被雾气洇成了暗粉色,暗粉色的布在风中慢慢飘,飘得无声无息。城墙西北角的城垛后面,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身影不高,但站得稳,站得像一根钉子钉在城墙上。身影的手搭在城垛上,手指在石面上慢慢收紧,收紧到指节发白。
朱元璋在看着火器营的方向。
他的手按在城垛上。手指粗糙,布满老茧,老茧是多年握刀握出来的,茧子硬得像一层薄薄的铁片贴在指腹上。他的手指在石面上慢慢收紧,收紧到指甲盖发白,发白到能看见指甲下面的血丝。他的目光穿过晨雾,穿过秦淮河面上的水汽,落在火器营阵地上,落在朱棣的身上,落在那堆只有半人高的弹药堆上。
他看到了。
看到了朱棣蹲在弹药箱前,看到了弹药箱里稀稀拉拉的弹丸,看到了油布上那堆不大的弹药包,看到了炮手们蹲在十五颗炮弹旁边。他不是第一次看到——昨天就看到了,前天就看到了。但他一直没问。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问了就是确认,确认了就是面对,面对了就是承认一件事:明军的火器营,快打空了。
但现在他必须面对了。
因为朱棣走过来了。从火器营阵地走到城墙下,走上城墙的台阶,走到他身边。脚步声在台阶上踩出的节奏,节奏在晨雾中传上来,传到朱元璋的耳朵里。朱元璋没有回头。他的手还按在城垛上,手指还收紧着,目光还落在火器营的方向。
父皇。朱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从水底传上来的,火器营弹药清点完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城垛上松了一下。松了一瞬,然后又收紧了。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声音粗粝,粗粝得像一块石头被磨刀石磨了一下。
朱棣走到了朱元璋身边。他站在朱元璋左边,和他并排站在城垛后面。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情绪,是压住了。压在颧骨下面,压在下巴的线条里,压在抿紧的嘴唇后面。他的目光也落在火器营的方向,落在那堆弹药上。
火铳弹药不足四成。他说道,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账单,约三千发。火炮弹药不足三成。约十五发。
他说完之后沉默了。
不是等朱元璋说话——是在等一个数字在朱元璋的脑子里转完。三千发,十五发。这些数字在朱元璋的脑子里转了一圈,转成了一道算术题:三千铳手,每人三钱火药,打一枪三钱,打两枪就得省弹丸。十五发炮弹,打一炮八斤铁,打出去就捡不回来。这些数字转完了之后,变成了一个结论:火器营打不了几天了。
朱元璋的手从城垛上放下来了。
放得很慢,慢到手指一根一根地从石面上松开,松开到最后一跟指尖离开城垛的时候,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碎屑。他转过头,看着朱棣。看着朱棣的脸,看着朱棣的眼睛,看着朱棣压在颧骨下面的那股情绪。
省着打。他说道。声音粗犷,但底下多了一层硬,硬得像一块铁被烧红了之后被锤子砸出来的,火器营只在关键时刻开火。不要像之前那样齐射了。
朱棣点了一下头。
是。火铳手停止齐射,只在秦军接近时单发瞄准射击。
朱元璋的目光从朱棣脸上收回来,落在远处的秦军阵线方向。秦军阵线在晨雾里像一条灰色的长蛇,趴在黄土平原上,趴在雾气里。蛇没有动。蛇在等。等雾散,等天亮,等明军的火器营先撑不住。
火炮也一样。朱元璋的声音从城墙上砸下来,砸在晨雾里,砸得雾气微微晃动,不要打散弹,打准点。十五发炮弹,一颗都不能浪费。
朱棣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往城墙下走。脚步声在台阶上踩出的节奏,节奏在晨雾中慢慢远去。朱元璋站在城垛后面,看着他的四儿子走下台阶,走过城门洞,走到火器营阵地上,走到那堆弹药前面。朱棣蹲下来,对火铳手和炮手说了什么。火铳手们放下了火铳,炮手们从炮架底下站起来了。他们在听命令,在调整,在把齐射的队形改成单发瞄准的姿势。
朱元璋的手重新搭上了城垛。
手指在石面上慢慢收紧,收紧到指节发白。他的目光落在火器营的方向,落在那堆半人高的弹药堆上,落在朱棣蹲着的背影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动得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三千发。十五发。
数字从他的嘴唇间滑出来,滑进晨雾里,滑进秦淮河的水汽里,滑进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但没人听见。只有他自己听见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火器营的牙齿快掉光了。意味着明军的防御体系少了一颗最硬的牙。意味着接下来的仗,要拿肉身去填了。
他的手指在城垛上又敲了一下。
一声闷响,在晨雾里传不远。但敲完之后,他的眼睛眯起来了。眯成一条缝,缝里盯着秦军阵线方向,盯着那条灰色的长蛇,盯着蛇头的位置——嬴政的黑马站在那里,站在雾里,站在蛇头上,站在朱元璋的目光里。
嬴政。他说道,声音粗粝,粗粝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你等着。咱的火器不够了,但咱的人还在。
晨雾在慢慢散。
散得很慢,像一层纱在慢慢揭开,揭开一点,露出底下黄土平原的颜色,露出秦军阵线的轮廓,露出火器营阵地上那堆半人高的弹药堆。雾散了之后,太阳会出来。太阳出来之后,第五日的仗会继续。仗继续之后,火器营的弹药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少到一颗不剩。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朱元璋站在城墙上,手搭在城垛上,看着晨雾慢慢散去,看着朱棣在火器营阵地上蹲着,看着那堆弹药在雾中若隐若现。
他的手指在城垛上慢慢收紧。
收紧到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了。
传令。他的声音从城墙上砸下来,砸在晨雾里,砸在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火器营节约使用弹药。火铳单发瞄准,火炮打密集处。没有命令,不许开火。
传令兵跑下去了。
脚步声在台阶上踩出的节奏,节奏在晨雾中慢慢远去,远到听不见了。
而火器营阵地上,朱棣蹲在油布旁边,看着那堆弹药包。他的手指在油布上敲了一下。
一下。力度很轻。
但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