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沈岳從屋子里出來了。
他站在礦洞口，眯著眼楮看太陽。他的臉白得嚇人，像一張沒寫過字的紙。胡子長了，亂糟糟的，像一蓬枯草。他的眼楮紅紅的，但很亮，亮得不正常。
李虎正在給礦上的人送飯，看見他，嚇了一跳。
“沈先生，你咋出來了？”
沈岳沒理他。他往山下走，走得很慢，腿在發抖，像兩根快斷了的樹枝。
李虎跟在他後面，不知道他要干什麼。
沈岳走到祠堂門口，停下來。門開著，李玄坐在里面，面前攤著賬冊。
“成了。”沈岳說。
李玄抬起頭。
沈岳從袖子里掏出一塊石頭，放在桌上。
石頭不大，比雞蛋小一圈。它不像石頭，像一塊玉。通體透亮，紫色的光從里頭滲出來，溫溫潤潤的，不刺眼，但讓人移不開目光。光落在桌上，桌面上映出一圈紫色的暈，像水面上的油漬。
李玄拿起那塊石頭。它很輕，輕得不像石頭。它在掌心里微微發熱，像一顆小心髒在跳。
“純度？”
“十成。”沈岳說。
李玄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塊紫英，看了很久。
“十成。”他重復了一遍。
“十成。”沈岳說，“比王閥的紫猴花好。王閥的紫猴花，純度九成。這個是十成。”
“成本呢？”
“一百五十靈石。”
“一百五十？”
“一百五十。”沈岳坐下來，像一灘爛泥，“還能降。”
李玄把紫英放在桌上。紫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楮照得很亮。
“沈先生。”
“嗯。”
“你師父做到了幾成？”
“一成。”
“你做到了十成。”
“是。”
“你師父會說什麼？”
沈岳沉默了很久。
“他會說——”他的聲音很輕，“好。”
李玄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的雲燒得通紅。青溪嶺的松樹被晚霞染成紫色，一片一片的，像誰打翻了一瓶墨水。
“李虎。”他說。
“在。”李虎從門口探進腦袋。
“去叫李七來。”
“是。”
李虎跑了。李玄轉過身，看著沈岳。沈岳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楮，像是睡著了。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來，像兩塊石頭。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
“沈先生。”李玄說。
“嗯。”
“你師父的仇，我會查。”
沈岳睜開眼楮。
“你說什麼？”
“你師父的仇。王閥的事。我會查。”
沈岳看著他。他的眼楮紅了，不是累的，是別的什麼。
“為什麼？”
“因為——”李玄頓了頓，“你幫了李家。李家欠你的。”
沈岳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那塊紫英。紫色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
“族長。”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嗎？”
“為什麼？”
“因為你跟我師父一樣。”他抬起頭，“你們都不認命。”
李玄沒有說話。
李七進來了。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桌上的紫英，沒說話。
“李七。”李玄說。
“在。”
“傳話給孫家、周家、吳家。就說李家有新丹藥，比市價便宜兩成。質量不變。”
“是。”
“還有。”李玄頓了頓，“傳話給趙家。”
“什麼話？”
“就說——”李玄看著那塊紫英，“李家願意買趙家的靈路管理權。條件不變。”
李七愣了一下。
“族長，趙剛不會答應的。”
“會。”李玄坐下來，“他會的。”
“為什麼？”
“因為他沒得選了。”
李七沒有再問。他轉身走了。
祠堂里安靜下來。沈岳靠在椅背上，睡著了。他的呼吸很輕，像風吹過枯葉。
李玄坐在桌前，看著那塊紫英。紫色的光在桌上畫了一個圈，圈里是亮的，圈外是暗的。他伸出手，放在那個圈里。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像春天的風。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爹帶他去礦上。他爹指著礦壁上的石頭說︰“玄兒，你記住，這些石頭是李家的命。”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石頭不是命。石頭是路。一條走出來的路。
他把紫英收起來，站起來，走到門口。
天黑了，月亮還沒出來。青溪嶺黑 的，像一堵牆。但牆後面有光，他看不見，但他知道。
他轉身走進祠堂。
沈岳還在睡。他的呼吸很輕，很穩，像一條流了很遠很遠的河，終于流到了平地上。
李玄坐下來，翻開賬冊，開始寫字。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的，像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