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六,天还没亮,李虎就站在空地上。雾很大,看不清对面的人,只能看见第一排的影子,黑黢黢的,像一堵墙。地上有露水,他的鞋底湿了,凉凉的。他站着没动,等了半个时辰,雾才慢慢散了一些。
七十个人,站成四排。陈七站在第三排第一个,新鞋已经领了,黑色的布鞋,鞋底很厚,站在地上稳当。他的腰板挺得很直,眼睛看着前方,一眨不眨。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不重,刃口磨得雪亮。是李三娘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刀,没人用。刀柄上的麻绳是新缠的,他缠了一夜,手磨出了泡,泡破了,血粘在麻绳上,干了,发黑。
“今天练北斗七星阵的变阵。”李虎的声音很大,在雾里炸开,又弹回来,嗡嗡的。“天枢位和瑶光位互换。头变尾,尾变头。谁在天枢位,谁说了算。换位的时候,不能乱。乱了,阵就散了。”
他叫了七个人出来,站到点上。地上画了七个白圈,是昨晚用石灰画的,白白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很扎眼。七个人站上去,歪歪扭扭的。陈七站在天权位,他的手在抖,刀也在抖。
“开始。”
七个人动起来。天枢位的人往瑶光位跑,瑶光位的人往天枢位跑。跑到一半,两个人撞在一起,摔了。陈七愣在原地,没有动。李虎走过去,把摔了的人拽起来。他的左手很重,拽得那人踉跄了一下。
“慢。慢不怕。乱,不行。再来。”
七个人又跑。这次没撞,但陈七站错了地方,站到了玉衡位上。李虎走过去,把他拽到天权位。他的手抓住陈七的胳膊,陈七的胳膊很细,像干柴。
“你刚才在想什么?”
陈七低下头。“在想怎么跑。”
“不要想。想就慢了。慢了,就死了。”
陈七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咯咯的响。
“再来。”
七个人又跑。这次站对了。李虎看着他们,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继续练。练到不用想就能换位。”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照在空地上。雾散了,七十个人站着,一动不动。汗从脸上淌下来,没人擦。陈七的新鞋踩在泥地上,鞋底很厚,站得很稳。他的手不抖了,刀也不抖了。李虎站在前面,手里握着虎魄。他的左肩已经不疼了,伤疤结了痂,粉红粉红的。他看了一眼陈七的鞋,又看了一眼其他人的鞋。有的新,有的旧,有的破了洞。有一个人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趾甲是黑的,裂了。李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三娘从祠堂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是水,凉水,加了盐。她走到队伍前面,把木桶放在地上。
“歇一刻钟。喝水。”
七十个人围过来,排队喝水。李三娘站在桶边,看着每个人喝完,把碗收回去。轮到陈七的时候,他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的嘴唇干裂了,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慢点喝。”李三娘说。
陈七放下碗,擦了擦嘴。“三娘,虎哥的刀——”
“虎哥的刀怎么了?”
“他的刀断了,又打了一把。俺的刀是旧的,刃口崩了好几个口子。俺能不能也打一把新的?”
李三娘看着他。陈七的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但他的眼睛很亮。
“打完仗。打赢了,给你打一把。”
陈七点了点头,把碗放回去,转身回到队伍里。李虎站在前面,看着他们。一刻钟到了,他拍了拍手。
“站好。继续练。”
七十个人站回原位。太阳升高了,光照在刀上,亮得晃眼。李虎走到队伍前面,拔出虎魄。刀很重,很宽,刃口磨得雪亮。刀背上的虎纹在阳光下很清晰,一道一道的。
“看好了。北斗七星阵,七人一组。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天枢是头,瑶光是尾。头动,尾跟着动。尾动,头不动。攻的时候,头先进。退的时候,尾先退。”
他在地上画了七个点,用刀尖划的。刀尖插进泥地里,划出七道深沟。
“天枢位的人,第一个冲。冲的时候,刀举过头顶,往下劈。不要收。收了就慢了。慢了就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天枢位。
“天璇位的人,第二个冲。冲的时候,刀从左边砍。天玑位,第三个冲,刀从右边砍。天权位,守。守住天权位,阵就不散。”
陈七站在天权位,握紧刀柄。
“玉衡位、开阳位、瑶光位,三个人从后面包抄。敌人退的时候,你们堵住。敌人冲的时候,你们跟着冲。”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练。”
七十个人开始练。七人一组,一组一组地练。李虎站在旁边看着,谁站错了,他走过去拽一把。谁慢了,他吼一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从头顶走到西边。汗湿透了每个人的衣服,没有人停。
傍晚,李三娘又来了。手里提着一个木桶,桶里是粥,小米粥,稠的。她站在空地边上,没有喊。李虎看见她,拍了拍手。
“歇半个时辰。吃饭。”
七十个人围过来,排队盛粥。陈七端着碗,蹲在地上,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稠的,有一股糊味。锅底糊了,但没人说。
“虎哥,王渊还有几天到?”有人问。
李虎蹲在人群中间,手里端着碗,没有喝。
“七天。”
“七天够不够?”
“够不够都得够。”
没有人再问了。七十个人蹲在地上喝粥,没人说话。太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丝白,像一条快要断了的线。灯笼点着了,红彤彤的,照在空地上,照在每个人脸上。
“站起来。继续练。”
七十个人站起来,站回原位。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李虎站在前面,手里握着虎魄。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棵歪了的树。
练到天黑透了,李虎才让解散。七十个人散了,有的往住处走,有的往矿洞走,有的往祠堂走。陈七站在原地,没有走。
“虎哥,俺有一件事想问。”
“问。”
“俺爹说,做人要站着。跪着的人,没人看得起。俺以前跪过。在散修窝棚里,给那些修士磕头,求他们给一口灵谷。他们不给,还笑。俺跪了三天,没人给。”
李虎看着他。
“现在俺站着了。”陈七的声音很轻,“站着了,就不能再跪。虎哥,俺不怕死。俺怕跪。”
李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陈七。”
“在。”
“明天你站天枢位。”
陈七愣了一下。“天枢位?”
“天枢位是头。头动了,尾才能动。你站天枢位。”
陈七站在那里,嘴张着,说不出话。李虎没有回头,走了。陈七一个人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那把旧刀。刀柄上的麻绳磨得发亮,他的血粘在上面,干了,发黑。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住处走。
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把刀。光照在空地上,照在那七个白圈上。白圈被踩花了,歪歪扭扭的,但还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