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五,天亮了。
李虎站在空地上,面前是七十个人。陈七站在第一排第一个,手里握着那把旧刀。刀崩了三个口子,刃口卷了,但他握得很紧。他的新鞋踩在泥地上,鞋底磨薄了一层,但站得很稳。
“今天王渊到。”李虎的声音很大,在晨雾里炸开。“今天打。”
没有人说话。七十个人站着,一动不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很凉,带着松针的苦味。
“李家的规矩,站着死,不跪着活。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怕。我也怕。”李虎停了一下,“但怕没用。王渊要李家的矿,要李家的丹,要李家的命。给他,李家就没了。不给他,还有一条命。”
他拔出虎魄。刀很重,很宽,刃口磨得雪亮。刀背上的虎纹在晨光下很清晰,一道一道的。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最深的那个快裂到刀背,但没有断。
“今天,跟我一起,站着。”
他转过身,往村口走。七十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齐,踩在泥地上,咚咚咚的,像心跳。
村口,李玄站在那里。腰后别着忠勇刀。刀很短,很窄,刀柄上的麻绳磨得发亮。他的脸很平,没有表情。
“王渊到了?”
“到了。”李七从阴影里走出来,“影堂的消息。王渊的兵离李家村还有五里。一刻钟到。”
“人困马乏?”
“是。赶了六天的路,马累倒了好几匹,人也没怎么睡。王渊的脸色很差,眼睛很红。”
李玄点了点头。他看着面前的人。李虎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虎魄。李三娘站在他旁边,腰后的刀用布缠着。李七站在阴影里,影刺别在腰间。周通站在矿洞口,手里握着戟,月牙刃在晨光下闪着蓝光。孙伯庸站在右边,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吴道远站在左边,腿脚不利索,扶着年轻人,但眼睛很亮。周明站在最后面,低着头,但他的手里握着刀。
“王渊来了。两百个人。两个金丹后期,四个金丹中期,六个金丹初期。一百八十八个筑基。”李玄的声音很平,“我们打不过。”
没有人说话。
“但我们不能不打。不打,李家就没了。打了,还有一条命。”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晨雾里。远处,有马蹄声。很轻,很远,但越来越近。
“来了。”李虎握紧虎魄。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地面开始震动。雾里出现了黑影。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黑压压的,像一片乌云。最前面的是王渊,黑马,蓝袍子,手指上戴着玉扳指。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袍子上沾满了尘土。
王渊勒住马,看着李玄。他身后的人停下来,队伍歪歪扭扭的,有人弯腰喘气,有人从马上滑下来。
“李族长。”
“王大人。”
两个人隔着几丈远,互相看着。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条河。
“李族长,王阀的条件不变。矿交出来,丹方交出来。李家可以活。”
“不交。”
王渊看着他。“李族长,王阀的耐心是有限的。”
“李家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王渊拔出剑。剑很长,很窄,刃口很亮。他身后的人拔出兵器,刀枪剑戟,在雾里闪着光。
李玄拔出忠勇刀。刀很短,很窄,像一根铁条。他身后的人也拔出兵器。声音很齐,像一个人拔的。
“杀——”
王渊冲过来。剑很快,带着风声。李虎迎上去,刀从左边劈过来。王渊侧身躲开,剑刺向李虎的喉咙。李虎不退,刀往回拉,用刀背磕开剑锋。火星溅出来,落在雾里,灭了。
李三娘从侧面插上来,刀从下往上撩,直奔王渊的肋下。王渊退了一步,剑往下压,压住她的刀。李七从后面摸上来,短刀直奔王渊的后腰。王渊听到了风声,侧身躲开,短刀划过他的腰侧,衣服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
王渊闷哼一声,剑横扫,逼退三个人。他的腰侧在流血,但他没有停。他的剑越来越快,剑光织成一张网,把李虎、李三娘、李七都罩在里面。
“围住他!”李虎大喊。
十个人围上来,把王渊围在中间。北斗七星阵,七人主攻,三人策应。李虎站在天枢位,刀举过头顶,往下劈。王渊举剑格挡,刀撞在剑上,火星溅出来。李虎退了一步,王渊也退了一步。
“好刀。”王渊说。
“好剑。”李虎说。
王渊的剑又劈过来。李虎举刀去挡,刀撞在剑上,虎魄的刃口又崩了一个口子。他没有退。王渊的剑越来越重,李虎的刀越来越沉。打到第十个回合的时候,李虎的刀慢了。不是没力气,是虎魄撑不住了。刀刃上崩了好几个口子,最深的那个快裂到刀背。
王渊的剑劈下来。李虎举刀去挡。刀没有断,但裂了一个大口子,从刃口裂到刀背,差一点就断了。李虎退了一步,刀还在手里,但已经不能再用了。
王渊看着他。“李虎,让开。”
李虎没有让开。他把虎魄插在泥地里,拔出腰后的备用刀。刀是旧的,刃口不亮,但很重。
“不让。”
王渊看着他。李虎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旧刀,左肩在流血,脸白得像纸。但他的眼睛很亮。
“李虎,你不怕死?”
“怕。但更怕跪着。”
王渊沉默了很久。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队伍歪歪扭扭的,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树,有人趴在马背上。马喘着粗气,嘴边的白沫子淌了一地。
他转回头,看着李玄。李玄站在村口,腰后别着忠勇刀。他身后的人站着,刀枪剑戟,在雾里闪着光。李家的阵型很齐,七十个人站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一动不动。
王渊把剑插回鞘里。
“退。”
他身后的人愣了一下。“王大人——”
“退。扎营。休整。明天再打。”
两百个人往后退。马蹄声远了,轻了,没了。雾里什么都没有了。
李虎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旧刀。他站了很久,然后腿一软,跪在地上。
“虎哥!”李三娘跑过来,扶住他。
“没事。”李虎的声音很轻,“刀裂了。”
李玄站在村口,看着远处的雾。王渊退了,但没走。他扎营了。明天还会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祠堂。
账册摊在桌上,他翻开,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三月初五,王渊至。李虎刀裂。王渊退兵扎营。明日再战。”
写完之后,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
窗外,太阳升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