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辰时。青溪郡城演武场。
天晴了。云层散开，太阳露出半张脸，光照在青石地面上，亮得晃眼。但风还是凉的，从北边来，吹得彩旗翻卷，猎猎作响。擂台昨已拆除，腾出大片空地，供团体战使用。空地四角插了红旗，红布在风里飘，像血。
各家族已在棚区就位。李家在丙区，五十人列成七队，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天枢位七人，陈七居首，手握旧刀，刀崩了四个口子，刃口卷了，但刀还在。天璇位七人，天玑位七人，天权位七人，玉衡位七人，开阳位七人，瑶光位七人。李虎站在天枢位前方，手按虎魄，刀刃上那道银白色的疤在阳光下很亮。
孙伯庸在乙区，身后坐着孙家子弟。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擂台方向。吴道远在甲区，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凉了，没喝。周明没有来。
裁判席设在空地东侧，周明礼居中，刘正风居右，三名边裁居左。周明礼今日换了一件深蓝色道袍，腰系玉带，手指上的翠绿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面前放着一只铜锣，锣槌搁在架上。
辰时三刻，刘正风站到空地中央，双手捧着一张黄纸，念道：
“团体战，五十人对五十人。不可用暗器，不可伤人性命。一方认输或全员倒地，另一方胜。”
他念完，退后。周明礼站起来，拿起锣槌，敲了一下。锣声很响，在空地上回荡，嗡嗡的。
“各家族入场。”
李家五十人走进空地。李虎走在最前面，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陈七跟在他后面，旧刀插在腰后，刀柄上的麻绳磨得发亮。其余人依次入场，列成北斗七星阵。
孙家入场，五十人，着青色短褐，手持短刀。吴家入场，五十人，着灰色长袍，手持长剑。其余小家族入场，多者二三十人，少者十余人，衣衫杂乱，兵器不一。
周明礼站起来，目光扫过全场。他的目光在李家阵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第一阵，李家对孙家。”
李虎愣了一下。孙伯庸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孙伯庸站起来，走到空地边，对裁判席拱手。
“周大人，孙家与李家是盟友——”
“小比不论盟友。”周明礼的声音很平，“抽签决定。”
刘正风从袖中抽出一支竹签，念道：“李家对孙家。”
孙伯庸脸色变了。他看着李玄，李玄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几丈远，谁都没有说话。
李虎转过身，看着孙家阵型。孙家五十人，列成方阵，前排持刀，后排持盾。孙伯庸的儿子孙文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长剑，剑鞘是黑的，剑柄缠着金线。他的脸很白，眼睛很红。
“虎哥，打不打？”陈七低声问。
李虎没有回答。他看着李玄。李玄坐在棚下，脸上没有表情。
“打。”李虎拔出虎魄。
“李家子弟，列阵！”
五十人同时动。天枢位前移，天璇、天玑两翼展开，天权位居中，玉衡、开阳、瑶光后撤。阵型在瞬间完成，七组之间空隙仅容一人，刀光连成一片。
孙家阵型也动了。前排持刀者前冲，后排持盾者跟进。孙文冲在最前面，剑已出鞘，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虎迎上去。虎魄举过头顶，往下劈。孙文举剑格挡，刀撞在剑上，火星溅出。李虎退了一步，孙文退了半步。
“好刀。”孙文说。
“好剑。”李虎说。
孙文的剑又劈过来。李虎侧身躲开，刀从左边砍。孙文回剑格挡，刀撞在剑上，又溅火星。两人连拼七刀，李虎的虎魄刃口又崩了一个口子，孙文的剑刃也卷了。
“孙文，降了吧。”李虎声音很大。
孙文没有回答。他的剑更快了，剑光织成一张网，罩住李虎。李虎不退，刀劈、砍、扫，每一刀都带着风声。打到第十回合，孙文的剑慢了。不是没力气，是剑撑不住了。刃口卷了，剑身发烫。
李虎的刀劈下来。孙文举剑去挡。剑断了。断成两截，一截飞出去，插在泥地里，晃了晃，停了。孙文手里攥着半截剑柄，指节发白。
“降了。”孙伯庸的声音从场边传来，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孙文站在那里，手在抖，但他没有动。
“降了。”孙伯庸又说了一遍，声音重了些。
孙文把半截剑柄扔在地上，转身走了。孙家子弟跟着他走了。李虎站在那里，手里握着虎魄，刀刃上又多了一道崩口。
周明礼站起来，敲了一下锣。
“第一阵，李家胜。”
台下嗡嗡声起。李虎收刀入鞘，走回棚区。陈七跟在他后面。
“虎哥，刀又崩了。”
“崩了就崩了。打完再补。”
陈七没有说话。
李玄坐在棚下，看着裁判席。周明礼正在与刘正风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刘正风点头，又摇头，又点头。
“族长，周明礼在说什么？”李七低声问。
“不知道。但他不会让我们赢得太轻松。”
“第二阵对谁？”
“吴家。”
李七没有接话。
午时，第一阵结束。李家胜孙家，吴家胜一小家族。李家与吴家进入决赛。
未时二刻，第二阵开始。李家对吴家。
吴道远站起来，走到空地边，对裁判席拱手。
“周大人，吴家认输。”
台下哗然。吴道远没有回头，走回棚区，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了。
周明礼看着吴道远，看了很久。然后敲了一下锣。
“李家胜。本次小比，李家第一。”
李虎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李玄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族长，赢了。”
“赢了。”
李玄转过身，看着裁判席。周明礼正在收拾东西，将铜锣、锣槌、竹签放入一只木箱。他抬起头，与李玄对视了一瞬。那眼神很短，像刀子划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拱了拱手。
“李族长，恭喜。”
“谢周大人。”
李玄转过身，带着李家子弟走出演武场。李虎跟在后面，陈七跟在后面，李三娘、李七跟在后面。五十人，脚步声很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像一面鼓。
走出场外，李虎停下来。
“族长，吴道远为什么认输？”
“因为他不想打。打，吴家赢不了。不打，吴家不丢人。”
李虎不懂，但没问。
回到客栈，李玄独坐房中。他从袖中取出木匣，打开，两枚紫英丹还在。紫光映在脸上，将眼底的青影照得发蓝。他合上匣盖，纳入袖中。
窗外，太阳偏西了。光照在窗纸上，黄黄的。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慢而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