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天未亮,趙家的人就起來了。
霧氣很重,罩在青溪嶺上,像一床厚棉被。趙家祖宅的燈籠點著,紅彤彤的,在霧里像兩只血紅的眼楮。門板卸了,靠在牆邊。院子里堆著箱籠,大大小小幾十個,碼在牛車上。牛車五輛,牛很老,角上纏著紅布條,布條褪色,發白。
趙剛站在院子當中,穿一身白袍,新做的,領口立著。他的左肩還吊著,不能動,右手里攥著一把劍。劍是舊的,劍鞘磨得發亮,劍柄纏著黑線,線已松。這是趙天罡年輕時用的劍,傳給趙剛的。他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家主,東西裝好了。”管家走過來,手里拿著冊子。
趙剛沒有說話。他轉身走進祠堂。祠堂里暗,供桌上牌位已取下,裝進一只木箱。箱蓋開著,牌位一排排碼著,趙天罡的在最上面,新木頭,顏色淺。他站了很久。
“爹,走了。”
他合上箱蓋,抱起木箱,走出祠堂。箱子很沉,他的右臂在抖,但他沒有放下。
牛車動了。牛叫了一聲,蹄子踩在青石板上, 響。五輛牛車,幾十個人,慢慢往前走。趙剛走在最前面,懷里抱著木箱。他的白袍在霧里忽隱忽現,像一面旗。
沒有人送。
城門口,守兵換了,穿王閥號衣,藍底黑邊。他們看著趙家的隊伍,沒有攔。一個守兵小聲說︰“趙家走了。”另一個說︰“走了好。”第一個沒再接話。
趙剛出了城門,回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草枯了,黃黃的,在風里晃。他看了很久,然後轉回頭,繼續走。
李家村,祠堂。
李玄坐在桌前,面前攤著賬冊。他沒有算賬,只是坐著。燭火將盡,蠟淚堆成小山。李七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影刺,用布擦。布白,擦幾下就黑了。
“族長,趙家走了。”
“什麼時候?”
“天沒亮。五輛牛車,幾十個人。趙剛走在最前面,懷里抱著趙天罡的牌位。”
李玄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天亮了,太陽還沒出來。青溪嶺的輪廓模模糊糊的,像一筆沒畫完的墨。
“李七。”
“在。”
“趙天罡的那封信,還在嗎?”
“燒了。”
“燒了好。”
李七沒有接話。他將影刺插回腰間,站在門口。
“族長,趙家走了,青溪郡就是李家的了。”
“不是李家的。是青溪郡的。”
李七不懂,但沒問。
午時,李虎從空地上回來。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虎魄插在腰後,刀刃上又崩了一個口子,第六個。
“族長,趙家走了?”
“走了。”
“俺想去送送。”
李玄看著他。“去吧。”
李虎轉身走了。他騎了一匹老馬,往官道上追。跑了十里,沒追上。他勒住馬,站在路中間,看著前方。路很長,彎彎曲曲的,消失在霧里。地上有車轍印,很深,積著水。他看了一會兒,打馬回去了。
傍晚,李三娘從族學回來。她手里拿著書,《蒼梧通志》,邊角卷起。
“族長,李書文問,趙家為什麼要走?”
“你怎麼說?”
“我說,趙家輸了,就得走。”
“他怎麼說?”
“他說,輸了一定要走嗎?不能留下嗎?”
李玄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回答?”
“我說,留下可以。但得跪著。趙家不想跪。”
李三娘將書放在桌上,走了。
夜里,李玄獨坐祠堂。他從抽屜里取出趙天罡那封信的灰燼,用紙包著。紙已黃,邊角脆。他打開,灰還在,細細的,黑黑的。他看了很久,將紙包好,放回抽屜。
窗外,月亮出來了。細細的,彎彎的,像一把刀。光照在青溪嶺上,銀白一片。遠處,官道方向黑 的,什麼都看不見。但李玄知道,趙家的人正在路上。五輛牛車,幾十個人,走在夜路上。趙剛走在最前面,懷里抱著木箱,箱里裝著趙天罡的牌位。風很大,吹得他的白袍翻卷。
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回桌前,坐下。翻開賬冊,在空白處寫道︰“四月初一,趙家走。”
擱筆,合上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