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学正堂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墨香、少年人汗味和紧张气息的味道。季度考核的日子,气氛总是格外凝重。平日里嬉笑打闹的孩子们此刻都敛声屏气,伏在各自的矮案前,或奋笔疾书,或凝神苦思。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孟渊端坐于讲台上首,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稚嫩或故作老成的面孔。他的视线在靠窗的位置停留了一瞬。李承志正低着头,小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中的毛笔却运得飞快,几乎不需要停顿,一行行工整的算题答案便跃然纸上。那专注的模样,与周围抓耳挠腮的同窗形成了鲜明对比。
“时辰到!”
随着孟渊清冷的声音响起,负责监考的助教立刻上前,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卷子收拢上来。短暂的寂静后,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和压抑的议论声。
“完了完了,最后那道‘三斛七斗粟换银几何’我肯定算错了!”
“那有什么,我连前面‘百鸡同笼’都没解出来……”
“承志,你最后那道题答案是多少?三百七十五两?”
李承志被几个同窗围住,小脸微红,抿着嘴点了点头,引来一片惊叹。
助教们很快将卷子批阅完毕,将结果呈给孟渊。孟渊接过名单,目光落在最顶端那个名字上,指尖在“李承志”三字后那个朱笔勾勒的“甲等”上轻轻一点,随即移开。他的视线扫过下方,在“李书文”的名字上顿了顿,后面跟着一个“乙中”,评语处写着“思路尚可,然粗心致错三题”。
“肃静。”孟渊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学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本次季度考核,算术科,甲等一人,李承志。”
李承志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周围投来的目光有羡慕,也有惊叹。
“乙等三人……”孟渊继续念着名单,当念到“李书文,乙中”时,坐在后排的一个清秀少年猛地攥紧了拳头,脸上血色褪尽,死死盯着自己案上那道因看错数字而解错的题目,懊悔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与此同时,郡城府衙的户房内,气氛却带着另一种官场特有的粘稠与试探。
李安一身簇新的绸布长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将一叠盖着李氏丹坊印鉴的文书双手呈给书吏。“劳烦大人,这是本季度的商税凭证及货物核验单,烦请勘合用印。”
书吏慢条斯理地接过,眼皮都没抬,指尖沾了点唾沫,慢悠悠地翻看着。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卷宗和劣质墨汁的味道。
“李家主近来生意兴隆啊。”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安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转身,拱手行礼:“见过刘主簿。”
来人正是郡守府主簿刘正风,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一身青色官袍浆洗得笔挺,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眼神却如深潭,看不出深浅。他随意地摆摆手,踱步上前,目光落在书吏手中的文书上。
“听闻贵坊的紫英丹,近来在市面上可是抢手得很。”刘正风语气随意,像是闲聊,“连郡守大人府上采办,前些日子都差点没买到足数。”
李安心头警铃大作,面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主簿大人说笑了,不过是托郡守大人治下清明的福,小坊生意才略有起色。紫英丹乃祖传丹方,炼制不易,产量有限,若有供应不周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祖传丹方?”刘正风似笑非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李家主过谦了。这紫英丹色泽纯正,药力精纯,远非寻常丹师所能炼制。本官职责所在,对郡内商货质量向来关切。不知李家主可否方便,容本官去贵坊一观炼丹过程?也好为郡守大人采买把把关,确保所用皆是上品。”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字字句句却都指向李家最核心的丹方机密。李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上笑容不变,腰却弯得更低了些:“主簿大人体恤下情,小民感激不尽。只是炼丹重地,火气燥烈,丹毒弥漫,恐污了大人的贵体。且族中规矩,非本族丹师不得入内,还望大人体谅。”
他语速平稳,态度谦卑,拒绝之意却滴水不漏。
刘正风盯着他看了几息,那温和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他忽然轻笑一声,拍了拍李安的肩膀:“李家主言重了,本官也是随口一提。规矩嘛,自然是要守的。好了,你且办事吧。”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踱出了户房。
直到那青色的官袍消失在门外,李安才缓缓直起身,只觉得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他接过书吏盖好印鉴的文书,指尖捏得微微发白。
午后,族学刚散课不久,喧嚣尚未完全散去。沈岳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藤编药箱,沿着连接族学与内宅的曲折长廊缓缓走来。药箱里是今日份供给族学子弟强身健体、辅助修炼的丹药。他的脚步比平日略显沉重,脸色在廊下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似乎在强忍着什么不适。
长廊的另一头,孟渊正从族学方向走来。他步履从容,宽大的青色儒衫袖口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目光沉静,似乎还沉浸在方才授课的思绪里。
两人在长廊中段,一处爬满藤萝的转角,不期而遇。
脚步同时停下。
相隔不过五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蝉鸣、远处隐约的童声、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都骤然远去。时间被拉长,只剩下两道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沈岳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警惕,仿佛要穿透对方平静的表象。孟渊的目光则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迎上那锐利的视线,没有丝毫闪避,却也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息。
两息。
三息。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目光在无声地碰撞、试探、交锋。长廊里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张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滞重。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异变突生!
沈岳宽大袖袍的深处,一点微弱的紫色毫光毫无征兆地亮起,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几乎在同一刹那,孟渊垂落的袖口内,也有一点极其细微、近乎不可察的淡金色光芒倏然明灭,仿佛袖中藏着一颗转瞬即逝的星辰。
这光芒微弱至极,若非身处这寂静长廊,若非两人距离如此之近,若非此刻的感官都因对峙而变得异常敏锐,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光芒消失的瞬间,两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沈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袖中有什么东西突然灼热了一瞬。孟渊平静无波的眼底,则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讶异,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三息已过。
沈岳率先移开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他提着药箱,脚步未停,径直从孟渊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药草清风。
孟渊亦未回首,只是在那药香掠过鼻尖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依旧维持着原有的步伐,向着长廊的另一端走去。
两道身影,背道而驰,很快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唯有那转角处茂密的藤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方才那短暂而无声的交锋,只是光影交错间的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