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孟渊推开屋门,一股浓烈的朱砂与灵墨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但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却精光内蕴,不见丝毫疲惫。昨夜绘制的最后一张符箓——一张流转着晦涩波动、专门用于遮蔽气息的“匿踪符”——被他小心地收入袖中特制的暗袋。他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执笔而有些僵硬的手指,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惫懒的笑意,朝着村中学堂的方向走去。
学堂设在村东头一座宽敞的旧祠堂里,此刻已坐满了七八个年龄不一的孩童。最大的李承志约莫十二三岁,身板挺直,眼神沉静,正一丝不苟地整理着面前的笔墨纸砚。旁边小一些的李书文则有些坐不住,探头探脑地张望着门口,直到看见孟渊的身影出现,才赶紧缩回脖子,正襟危坐。
“孟先生早!”孩子们齐声问好,声音清脆。
“早,早。”孟渊笑眯眯地踱上讲台,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稚嫩却充满朝气的脸庞,昨夜积郁在心头的阴霾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他从袖中取出一叠裁好的白纸,分发给每个孩子。“今日小考,题目不多,用心算,仔细答。”
纸上的题目并非艰涩的修炼法门,而是实实在在的算术题:
“一、李家药铺上月售出‘止血散’一百二十瓶,每瓶售价三块下品灵石,成本价每瓶一块半灵石。问:上月‘止血散’净利几何?”
“二、后山矿场每日可采上等银精矿石三百斤,中等矿石五百斤。若上等矿石每斤售价十块下品灵石,中等矿石每斤售价五块下品灵石,问:矿场一日总收入为多少灵石?”
“三、村中护卫队现有队员十五人,每人每月需配发‘辟谷丹’五粒。‘辟谷丹’每炉可炼制三十粒,需耗费‘黄精草’三株、‘凝露草’两株。问:若要满足护卫队一月所需,需炼制几炉‘辟谷丹’?共需‘黄精草’、‘凝露草’各多少株?”
题目清晰明了,皆与村中日常息息相关。学堂内很快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孩子们或凝神思索、或奋笔疾书的专注神情。
孟渊背着手在课桌间缓步巡视。经过李承志身边时,见他下笔沉稳,列式清晰,每一步计算都工整无误,微微颔首。走到李书文桌前,却见这小家伙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显然在第三题的计算上卡了壳。
一炷香后,孟渊收齐了答卷。他坐在讲台上,一张张仔细批阅。李承志的答卷字迹工整,三道题目答案全对,计算过程清晰简洁,毫无错漏。李书文的答卷则略显潦草,前两题答案正确,第三题却只算出了需要炼制三炉丹,所需的灵草数量则写得一团乱麻,显然是最后一步的乘法算错了。
“承志,满分。”孟渊放下朱笔,看向李承志,眼中带着赞许,“思路清晰,计算精准,很好。”
李承志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小脸上并无太多得意之色,只是眼神明亮:“谢先生夸奖。”
孟渊又看向有些垂头丧气的李书文:“书文,前两题做得不错,第三题错在最后一步。过来。”
李书文磨磨蹭蹭地走到讲台前。孟渊拿起他的答卷,指着那道题:“你算出了需要三炉丹,这没错。但一炉丹需黄精草三株,三炉就是三乘三,得九株。凝露草一炉需两株,三炉就是三乘二,得六株。你这里写的什么?黄精草写了个五,凝露草写了个八,怎么算的?”
李书文挠了挠头,小声道:“我……我算三乘三的时候,想成三加三了……凝露草也是……”
孟渊失笑,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糊涂!乘法口诀白背了?回去把‘三三得九’、‘二三得六’各抄写二十遍,下次再错,加倍!”
“是,先生。”李书文耷拉着脑袋应下。
这时,李三娘不知何时已倚在学堂门口,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里面的情景。她今日未着劲装,换了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孟渊注意到她,招呼道:“三娘来了?正好,看看这帮小子的功课。”
李三娘走进来,先拿起李承志的满分答卷看了看,又扫了一眼李书文那涂改过的卷子,嘴角微扬:“承志心思缜密,是个管账理物的好苗子。书文嘛,性子跳脱些,但胜在胆大心活,我看他将来更想跟你李虎叔学刀,当个冲锋陷阵的战将。”
李书文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也忘了刚才挨批的事,挺起小胸脯大声道:“三娘说得对!我就想像虎叔那样,将来当咱们李家村最厉害的护卫队长!”
李承志则平静地接口道:“我更喜欢算这些数目。以后想跟账房先生学,帮村里管好灵石和货物。”
孟渊捋了捋胡须,看着两个志向迥异的孩子,对李三娘笑道:“你看,各有各的道。承志沉稳,书文勇毅,都是好孩子。李家村要兴旺,光会舞刀弄枪可不行,账目清晰、经营有方同样重要。”
李三娘点头赞同:“正是此理。孩子们能各展所长,是村子的福气。”
孟渊却正色道:“福气是福气,但书文,你就算想当战将,这算术也得学好。”他指着李书文卷子上的错误,“否则,将来敌人给你设个套,在军需粮饷上动点手脚,你算都算不清,被人骗了还不知,那还怎么带兵打仗?怎么保护村子?”
李书文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孟先生此言甚是。”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族长李玄不知何时也到了学堂,正负手站在门边,目光温和地扫过屋内的孩子们和两位教习。他今日穿着常服,气息内敛,如同一个普通的村中长者。
“族长!”孩子们和孟渊、李三娘都连忙行礼。
李玄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他缓步走进学堂,先拿起李承志那份字迹工整、答案准确的答卷看了看,眼中流露出欣慰。又看了看李书文那份涂改过的卷子,以及他抄写乘法口诀时认真的小脸,嘴角也带起一丝笑意。
“承志算得精,书文有冲劲,都很好。”李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们这一辈人,当年在荒原上挣扎求存,大多只会握紧手中的刀,用血和命去拼一条活路。”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李家村初建时的艰辛。
“可如今不同了。”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孩子们身上,带着深沉的期许,“村子安稳了,有了药铺,有了矿场,有了需要精细打理的产业。下一代,不能只懂刀。还要会算,会经营,会在这纷繁复杂的世道里,看清门道,守住根本。”
他走到窗边,望着学堂外阳光下嬉戏的幼童和远处井然有序的村落,缓缓道:“只会刀,只能守一时一地。会算,懂经营,明事理,才能让李家村真正扎根,枝繁叶茂,无惧风雨。”他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承志听得眼神发亮,握紧了小拳头。李书文也似有所悟,不再只想着舞刀弄枪,看着自己抄写的口诀,神情认真了许多。
孟渊和李三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以为然的神色。孟渊更是暗自感慨,族长看得透彻。这算术之道,看似简单,实则是立足之本。尤其是在这暗流涌动、强敌环伺的时刻,一个能算清账目、不被表象迷惑的村子,才更有底气应对来自中州的风暴。
李玄没有再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一眼这些代表着李家未来的孩子们,便转身离开了学堂。阳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沉稳而坚定。学堂内,孩子们重新安静下来,李书文埋头继续抄写他的乘法口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仿佛在书写着这个小小村落更加清晰而广阔的未来。